奉天殿內,落針可聞。
所有大臣,包括剛才引經據典、慷慨激昂的那幾位,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愕然、迷惑、甚至帶著一絲驚恐地望著御座之上的“皇帝”。
陛下這反應……不對啊?
洪武二十五年的榜文,因為“一搭頭”髮型而嚴懲的事情,不是陛下您親自下旨、親自督辦,甚至親自寫進《大誥》,要求天下吏民誦讀背誦的嗎?這才過去幾年?怎麼陛下自己反倒像第一次聽說,還如此……震怒?
一個老臣小心翼翼地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……此事,確係洪武二十五年,陛下您……呃,是太祖高皇帝在位時,為禁絕胡風,肅清元俗,特頒嚴令。當時應天府尹奉旨嚴查,凡有幼童剃留此髮式者,皆依令嚴懲。據載,僅京師一地,因此受宮刑並舉家流放者,便有三十八戶。剃頭匠人連坐者,亦不下十數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此案例,己載入《御製大誥》續編,以為後世警示。天下州縣學官,皆需宣講;吏民百姓,亦需知曉……陛下,您……不記得了?”
三十八戶。
宮刑。全家流放。
剃頭匠連坐。
寫進了《大誥》。
還要求全天下人都要知道。
每一個詞,都像一塊冰冷的巨石,接連砸進金默的腦海,濺起驚濤駭浪。
他彷彿看到,某個陽光不錯的午後,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,或許只是覺得額前留一撮頭髮好玩,或許只是依循本地舊俗,被剃頭匠剃了個“一搭頭”。然後,如狼似虎的官差破門而入,孩子哭喊,父母求饒,鄰居側目。最終,孩子被拖走,遭受世間最殘忍的酷刑之一,然後連同所有家人,被鐵鏈鎖著,走向北方或南方那死亡機率過半的蠻荒之地。而那個可能只是為了賺幾文錢、手藝祖傳的剃頭匠,也遭遇同樣的厄運。
三十八戶。這只是京城!全國呢?因為這狗屁髮型,到底閹了多少人?毀了多少家?
而這慘絕人寰的命令,始作俑者,現在就“坐”在龍椅上——至少,在所有人眼中,是他朱元璋乾的。
更諷刺、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——
“陛下,內侍己取來《御製大誥》。”秉筆太監捧著一本用黃綾包裹、看起來厚重肅穆的冊子,戰戰兢兢地呈到御案前。
金默手指有些發僵,他深吸一口氣,掀開黃綾,翻開那本被譽為“朱元璋治國思想精華”、“普法最高教材”的《大誥》。
很快,他找到了相關條目。白紙黑字,硃批赫然。用語之冷酷,邏輯之蠻橫,處罰之嚴苛,令人齒冷。更刺目的是,旁邊還有用小字標註的案例詳情,時間、地點、人名、刑罰,一清二楚,如同一份份冰冷的“業績報告”。
而這樣的案例,在《大誥》中比比皆是。剝皮實草,抽腸刷洗,株連九族……各種超越《大明律》的“法外之刑”,被朱元璋用這種“普法教材”的形式,推廣全國,並要求“戶戶有此一本,臣民熟觀為戒”,“學校用以課士,科舉用以取士”!
《大明律》是公開頒佈的、相對穩定的成文法,他不怎麼宣傳。
《大誥》是他個人意志的體現,是隨時可以新增的“特別法”和“嚴打案例彙編”,他卻要求全民背誦!
朱元璋,我操你媽!!!
金默在心裡發出無聲的、暴烈的怒吼。他之前只知道老朱狠,但沒想到能狠到這種地步,更沒想到能又當又立到這種程度!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(禁胡俗),行最殘忍暴虐之事,還要把它包裝成“普法教育”,讓全天下人跟著背誦、學習、敬畏!
巨大的荒謬感、憤怒感,以及一種深切的無力與噁心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他之前還想著怎麼用“現代思維”改良這個時代,現在卻發現,自己正坐在由無數類似“一搭頭”冤魂的屍骨壘砌而成的權力巔峰上,還頂著那個製造了無數冤魂的暴君的名頭和皮囊。
殿內靜得可怕,所有人都在等著“皇帝”的反應。是暴怒?是辯解?還是……如同以往一樣,認為此乃“治國必需之雷霆手段”?
金默沉默了許久。
他慢慢合上那本沉重的《大誥》,手指拂過冰冷的封面。然後,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惶恐、或疑惑、或麻木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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