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錨
小草莊外，三里坡。
這裡不是什麼風水寶地，只是片荒草萋萋的土坡，對著遠處的鐘山，背靠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河溝。坡上孤零零地新起了一座土墳，沒有墓碑，沒有供桌，只有一抔新土，在冬末早春尚且料峭的風裡，沉默地隆起。
墳前，坐著一個人。
馬秀英。
她穿的不是鳳冠霞帔，也不是皇后常服，就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衣，和那晚在千燈街上時一樣。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，幾縷散亂的髮絲被風吹起，拂過她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頰。她就那麼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頭，眼神空茫地望著那座矮墳，彷彿己經與這土坡、荒草、寒風融為了一體，坐了千年。
那天夜裡，千燈街的混亂與死寂之後，是她默默走上前，在無數雙驚懼、茫然、複雜的目光注視下，彎下腰，用那副突然變得年輕有力的身軀，背起了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、屬於朱元璋的遺體。
很沉。比她記憶中要沉。不知道是這身龍袍的分量，還是那些血債與罪孽的重量。
她沒說話，也沒看任何人，就那麼揹著，一步一步，穿過死寂的街道，來到停在不遠處的老頭樂旁。小桃紅當時正煩躁地安排著後續，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都沒說，幫她拉開了後座的門。
她將朱元璋的遺體放進去，自己也坐了進去。車廂裡瀰漫著炸雞和灰塵的味道，混合著身後逐漸散開的血腥氣。很怪，很荒誕。就像她這幾個月，這半生。
車是自己開的，一路沉默。回到莊子，己是後半夜。她沒驚動任何人，從工棚那邊開出了那臺挖掘機。柴油機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沉悶的咆哮，驚起了林間的宿鳥。她操縱著那冰冷的鋼鐵臂膀，就在這三里坡，對著凍土，一鏟，一鏟，挖了下去。
挖得很慢，很不熟練，但很穩。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柴油味，在清冷的月光下瀰漫。坑挖好了，不深，但夠躺一個人。她跳下車，又回到老頭樂旁，將朱元璋的遺體抱出來，放入坑中。沒有棺材，沒有陪葬，只有一身龍袍常服。
她站在坑邊，看了很久。月光下，那張曾經熟悉、後來陌生、此刻己然僵硬灰敗的臉，顯得如此遙遠而不真實。這個人，是她少年時的依靠，是患難與共的夥伴，是共享江山的丈夫，也是後來漸行漸遠、讓她感到窒息和冰冷的帝王，最終，成了她親手“告御狀”的物件，成了一具需要她來收斂、埋葬的屍體。
愛？恨？悲？惘？
好像都有，又好像都在這一剷剷的泥土落下時，被一起掩埋了。
她開動挖掘機，將土推回坑中，填平，壓實。然後，熄火。
世界重歸寂靜。
她就地坐了下來，坐在了這座新鮮、無名、矮小的墳塋前。
然後，三天三夜，沒動。
莊子裡的招娣、小桃花、翠花她們都來過，勸過，送過飯和水。她偶爾喝口水，對食物搖頭。大部分時間，就那樣坐著，望著墳，或者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，眼神空得嚇人。
首到金默被小草那通電話火急火燎地“催”來。
他跳下老頭樂，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：一個年輕得詭異的“少女”，守著一座孤墳，像是守著一個巨大而無聲的疑問，又像是她自己，也變成了一座即將風化的石像。
金默皺了皺眉，走過去，沒看那墳，只是盯著馬秀英蒼白失神的臉。
“人活著為了什麼？”馬秀英忽然開口，聲音乾澀沙啞，像是許久沒說話，又像是這個問題在她空曠的腦海裡迴盪了太久。她沒有看金默，依舊望著墳頭。
“皇帝活著，為了鞏固皇權，讓江山永固，子孫富貴。”
“臣子活著，為了封妻廕子，光耀門楣，位極人臣。”
“百姓活著，為了幾畝薄田，三餐溫飽，兒孫繞膝。”
“都是為了……活得‘更好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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