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己詔，以罕見的速度和誠懇，昭告天下。
沒有含糊其辭，沒有歸咎臣下，首指“一搭頭”案是“不教而誅”的虐政，是朝廷與皇帝的失職。
詔書中，金默以朱元璋的名義痛陳用刑之酷，傷民之深，並宣佈——即日起，廢除《御製大誥》！所有尚未執行的、依據《大誥》所定“法外之刑”的案件，一律停止，按《大明律》重新審議。己依據《大誥》判罰的……待議。
詔書一齣，朝野震動，天下譁然。有人覺得皇帝終於“幡然悔悟”，有人覺得這是“自毀長城”，更多人則是茫然和難以置信——那個以嚴刑峻法、乾綱獨斷著稱的洪武大帝，居然會下罪己詔，還廢了自己親手打造的、推行了十多年的“最高指示”？
金默沒管外面的風浪。
他坐在謹身殿裡，面前攤著那本厚重的、彷彿浸透著血與火的《大誥》。廢除它，只是一句話。但廢除之後呢？那些己經被《大誥》改變、摧毀的人生呢？
“召回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，“或許，該下旨，召回那些因為‘一搭頭’、因為其他《大誥》案例而被流放、充軍的人？給予補償，恢復名譽……”
這個念頭剛一升起，就被更深的無力感攫住。
召回？
那些被閹割了的少年、青年，甚至可能有孩子……把他們召回來，回到故鄉，面對熟悉又陌生的鄉鄰，面對那些或同情、或獵奇、或鄙夷的目光，日復一日地提醒他們失去的一切和承受的恥辱？這真的是為他們好嗎？
補償？
拿什麼補償？錢？田地？官職？能換回被剝奪的尊嚴、健全的身體，以及破碎的家庭和人生嗎？有些傷害，一旦造成，就是永久性的。再多的補償，也像在巨大的傷口上貼一張輕飄飄的創可貼，徒勞，又可笑。
金默煩躁地合上《大誥》，只覺得胸口堵得慌。他站起身，在殿內踱步。殿外，隱約還能聽到官員求見、請示朝政的動靜。
“傳旨！”他猛地停下腳步，對門外高聲說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太監總管立刻趨入。
“罷朝一月！”金默聲音斬釘截鐵，“朕要靜靜。朝中諸事，由……看著辦吧！”
“陛下！萬萬不可啊！國事繁重，一日萬機，豈可罷朝一月？這……”太監總管嚇得臉都白了。
“看著辦！”金默不耐煩地揮手，“聽不懂嗎？該批的批，該發的發，拿不準的……石頭剪刀布決定！天塌不下來！”
他是真不想看見那幫滿嘴“祖制”、“綱常”，實際上對《大誥》裡那些血腥案例習以為常、甚至可能拍手稱快的臉孔。他需要時間，消化這撲面而來的、屬於朱元璋的、令人窒息的血腥“遺產”。
再說，大明有個屁的朝政！至少洪武朝的“政”，在金默看來，一大半都是這種破事！別的朝代史書翻開，是各種制度創新、經濟發展、文化繁榮。翻開洪武朝的記錄，特別是《大誥》和朱元璋自己編纂的《逆臣錄》、《昭示奸黨錄》之類，滿本都寫著兩個字：殺人！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深吸一口氣，再次翻開了《大誥》。既然要背這個鍋，要收拾這個爛攤子，他至少得知道，這爛攤子到底有多爛，朱元璋到底造了多少孽。
越看，心越沉，手越冷。
大誥：張三如果遊手好閒，冒充和尚道士，不事生產。好，洪武帝親自批示，把幾十個這樣的“張三”從各地提溜到京城，挖個大坑，把人丟進去，土埋到脖子，只露出個腦袋。然後，派劊子手拿著大斧，排著隊，挨個兒，齊刷刷像切西瓜一樣把腦袋削掉！美其名曰——“鏟頭會”。圖文並茂，記錄詳實，彷彿在炫耀一種新式園藝。
大誥：浙江、江蘇等地有人膽大包天，偽造大明寶鈔。而且這些人“互相掩護，通氣連枝”，查辦困難。怎麼辦？洪武帝有辦法：派人從南京（應天）出發，沿著官道，一路殺過去！殺到句容縣，九十里路，見到可疑的、相關的、甚至可能只是倒黴路過的，就地正法，屍體就扔在官道兩旁。九十里官道，屍積如柴，枕藉於路，宛若市集。以此“震懾宵小”。
大誥：洪武帝重視鄉村教化，親自推廣“鄉飲酒禮”，規定座次尊卑。如果有個愣頭青張三，不知天高地厚，年紀輕輕坐了本該德高望重老者坐的“首席”。那麼，張三，及張三全家，發配雲南、貴州等煙瘴“化外之地”。如果是村裡老頭自己讓座給張三的？好，張三全家，加上讓座老頭全家，一起發配！如果發生了這種“僭越”之事，同席的人沒有當場舉報？所有參加酒席的人，全家，統統發配！邏輯嚴密，處罰升級，堪稱古代“連坐”和“舉報”制度的“典範”。
大誥：軍隊更要嚴管！在京軍官軍人，有敢學唱曲娛樂的？割舌頭！下棋、玩雙陸（一種棋類）的？砍手！踢球（蹴鞠）的？斷腳！做小買賣補貼家用的？發配邊遠充軍！如果是軍官的子弟敢“敗壞風氣”，吹簫唱曲？將上唇連鼻尖一起割掉！讓你吹！讓你唱！
金默看得渾身發冷，胃裡一陣陣翻騰。這己經不是“嚴刑峻法”能形容的了，這根本是系統性的恐怖統治，是用最殘忍、最侮辱性的肉刑和株連，來製造絕對恐懼，扼殺任何一點人性的活力、社會的彈性，甚至是最基本的娛樂和生存需求！
而這一切，都被朱元璋用《大誥》這種“普法教材”的形式，詳詳細細記錄下來，廣而告之，要求全民“學習領會”，以達到“戶戶知曉，人人自危”的“盛世景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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