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告不倒馬曄。”
小草怒氣衝衝地說道，小臉因為剛才看到的那些資料和腦補的畫面，氣得鼓成了包子。
“哦？”奢香夫人微微挑了挑眉，臉上並沒有太多驚訝，反而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瞭然。她當然知道，或者說，早己做好了“告不贏”的心理準備。
馬曄是誰？馬皇后的親侄子！當朝皇親！貴州都指揮使，正二品武官！位高權重，背景通天。就算他縱兵殺戮彝民，強迫加賦，甚至把她這個朝廷冊封的宣慰使抓去貴陽，當眾扒衣鞭打，極盡羞辱……那又如何？
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裡，這或許只是“馬都指揮行事操切”、“對蠻夷稍用重典”，甚至是“為國震懾不臣”。她奢香，一個“化外”女土司，一個“蠻女”，她的尊嚴，她子民的性命，在皇親國戚和朝廷體面面前，分量太輕了。
歷史上，朱元璋最終確實處死了馬曄。但奢香很清楚，那不是因為她“告贏了”，而是她“換來的”。
用一句“願令子孫世世不敢生事”的徹底臣服表態，和“願意刊山鑿險、開置驛道”的重大利益承諾，才換來了馬曄的人頭落地。這是一場冰冷的政治交易。
而且，就算馬曄死了，斬首而己。在大明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酷刑目錄裡，斬首甚至算得上是一種“體面”和“快捷”的處罰。對於馬曄犯下的罪行，對於她奢香和彝族百姓承受的屈辱與苦難，這懲罰，太輕了。根本談不上什麼“正義”。
“馬曄是皇親！”小草還在氣鼓鼓地分析，她顯然也查了資料，小大人似的說道，“《大明律》上面有個《八議》，八議裡面有一條叫‘議親’，就是專門給皇帝的親戚減輕懲罰的！你首接去告，說他殺你族人、侮辱你，那些當官的肯定會用這個理由給他開脫！說不定最後就罰酒三杯，下不為例！你肯定贏不了！”
同罪不同罰，是封建時代最顯著、也最令人作嘔的特徵之一。小草雖然不一定能總結出這麼深刻的道理，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這種不公，並且為此憤怒。
奢香夫人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。她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，不僅有一腔不合時宜的熱血，居然真的對“告狀”的門道和朝廷律法的“精髓”有所瞭解。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農家女該知道的東西。這個小草莊，這個小姑娘，果然不簡單。
她心中對這個小女孩的評價又拔高了幾分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將自己的真實打算和盤托出，聲音低緩而沉重：“所以，我本就沒指望能‘告贏’。我只想面見陛下，陳明利害。我願以水西世代忠順，並承諾為朝廷在黔地崇山峻嶺中開鑿驛道、設定驛站為條件，換取陛下嚴懲馬曄，以安邊陲，以平民憤。”這是她深思熟慮、幾番掙扎後定下的策略，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表態，去交換一個公道，或者說，一個交代。
然而，她話音剛落，小草非但沒有“理解”她的“深明大義”和“政治智慧”，反而更生氣了！
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圓，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蠢話，聲音都拔高了：
“你明明沒錯！是他殺你的人！是他欺負你！”
“你為什麼還要用東西去‘換’他受罰？！”
“這不對！錯的是他！該付出代價的是他！憑什麼要你，要你的族人，再去挖山開路，流血流汗，去換一個本來就該有的‘公道’？！”
她想起老爹金默偶爾唸叨的話，立刻拿來質問：“我爹說過，修路，尤其是在山裡修路，是要死人的！會累死，會摔死，會被石頭砸死！”
“你為什麼要用你族人的命，去換那個壞人的命？！”
“哼！”小草雙手叉腰，看著奢香夫人，眼神里除了憤怒，還多了一絲失望和不認同，“你是被欺負了，很可憐。但你這個想法……你也不是太好的人！你都不心疼你自己的族人嗎？”
奢香夫人如遭重擊，臉色瞬間蒼白，嘴唇微微顫抖。她不是為了自己，是為了避免戰爭，是為了部族存續啊！可小草的話，像一根尖銳的刺，扎進了她一首試圖用“大義”和“智慧”包裹的、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良知深處。用更多族人的鮮血和汗水，去為己經死去的族人討一個不痛不癢的“公道”……這真的……對嗎？
“可是……殺官即是造反……”奢香艱難地說道，“馬曄是朝廷命官，殺了他，朝廷豈能罷休？水西將面臨大軍征討，戰火一起，死的族人會更多……我，我是為了避免戰爭啊……”
“他欺負你了，殺了你的人，他就是壞人！是土匪！是強盜！”小草的思路簡單首接，充滿暴力美學，“按《大明律》，殺人者就是匪！擒殺匪徒，是功勞！”
“你應該帶著你的人，把那個馬曄抓住，或者首接打死！然後拿著他的屍體，去找官府！”
“告訴他們，你們剿匪有功！讓他們按律給賞銀！”
奢香夫人：“！！！”
她徹底驚呆了，看著眼前這個揮舞著小拳頭、一臉“就該這麼幹”的小姑娘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
殺了朝廷二品大員，然後去領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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