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秀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。
饒是她經歷過大風大浪，地府走了一遭，心境己然不同，也被小草這句話驚得瞳孔微微一縮。
告倒八議？
《大明律》中的“八議”制度（議親、議故、議賢、議能、議功、議貴、議勤、議賓），是封建法律特權最集中的體現，是維護皇親國戚、功勳貴族司法特權的基石。它像一道無形的鐵律，橫亙在“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”的理想之前，是封建社會等級森嚴、同罪不同罰的核心標誌。
小草要告馬曄，這很正常。
但她的目標，竟然不是單純地懲罰馬曄，而是要連根拔起馬曄們賴以脫罪、減輕懲罰的“保護傘”——八議制度！
這己不僅僅是為奢香夫人出氣，不僅僅是懲罰一個作惡的皇親。
這是挑戰整個封建法統的根基！
是要撼動朱元璋親手製定、並引以為傲的“祖制”之一！
馬秀英看著眼前這個眼睛亮得驚人、絲毫不知自己放出了何等驚人之語的小女孩，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她忽然想起了金默之前對她說的話——“再找一個錨”。
難道……這就是小草為自己找到的“新錨”？
一個近乎不可能，卻又如此……純粹的目標？
“你可知……”馬秀英的聲音有些乾澀，“‘八議’是《大明律》所定，是祖制。你要告倒它，幾乎等於……”
“等於讓皇上自己打自己的臉，承認他定的規矩是錯的！”小草介面道，語氣理所當然，“可它本來就是錯的呀！憑什麼皇帝的親戚殺人就不用償命？憑什麼當大官的欺負人就罰得輕？這不公平！不公平的規矩，留著幹嘛？過年嗎？”
她說得如此理首氣壯，彷彿“公平”二字，就是天地間最大的道理，可以碾壓一切“祖制”、“體統”、“利益”。
馬秀英沉默了很久。
風吹過院子，帶來遠處莊戶勞作隱約的吆喝聲，還有……一絲蠢蠢欲動的、打破陳腐的鮮活氣息。
她緩緩站起身，走到小草面前，蹲下身，平視著小草的眼睛。那眼神里，沒有了之前的沉靜，也沒有了驚濤駭浪，只剩下一種奇異的光芒，一種混合著決絕、釋然，甚至隱隱興奮的光芒。
“好。”
“小草。”
“這狀，我幫你告。”
“不過，”她伸手，輕輕拂去小草跑亂的一縷碎髮，語氣變得鄭重而低沉，
“要告，就不能只告馬曄，也不能只嚷嚷‘八議’不對。”
“我們要告，就告得有理有據，告得天下皆知，告得——”
“讓這‘八議’之弊，再也無法成為惡人逃脫懲罰的護身符！”
“你敢不敢，跟我一起，”馬秀英看著小草，一字一句地問，
“把這天，捅個窟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