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，殿內的氣氛，在一種極度詭異的“和諧”中，竟然慢慢“活躍”起來。官員們開始互相敬酒，低聲交談，話題離不開今年的考評、明年的錢糧任務、某地又出了個能“催科”的幹吏……偶爾偷眼看看那位坐在御座上自斟自飲、表情有點莫測的年輕皇帝，心裡嘀咕兩句，也就繼續推杯換盞了。
金默回到御座，看著下面這看似熱鬧、實則空洞無比的宴會場面，忽然覺得有點荒謬，又有點悲哀。
這就是大明的官僚系統。一套精密、嚴酷、以皇權和稅收為核心的考核機器。在這套機器裡，官員們被訓練成只對幾個關鍵數字負責的“零件”。至於這些數字背後，是百姓的血淚還是歡笑，是地方的生機還是死寂，似乎……並不在系統的考量範圍內。
“清官……”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詞。
按照這套考核邏輯，一個真正愛民如子、不忍催逼、甚至可能主動為百姓減免負擔的“清官”，他能完成“錢糧足額”這個硬指標嗎？
大機率不能。
那他考核能“稱職”嗎？
大機率不能。
那他能升遷嗎？
除非他有通天的背景，或者走了狗屎運遇到風調雨順，否則——絕無可能！
“那……歷史上的海瑞、曾秉正那些‘清官’，是怎麼升上去的？還做到了三西品大員？”金默忽然想到這個問題，覺得有點矛盾。
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看過的資料，又琢磨了一下剛才那些官員的對話和這套考核體系……
忽然，他明白了。
“清官”，在大明的語境裡，和現代人理解的“好官”、“為民做主”，可能有很大區別。
大明的“清”，主要指“不貪”。不貪汙受賄，不巧取豪奪，生活清苦。這是道德層面的要求。
但“做官”，是職業要求。職業要求是什麼？就是完成朝廷的KPI——收稅、判案、維穩、教化。
海瑞是清官，但他做知縣時，催收錢糧同樣毫不手軟（雖然他自己窮得叮噹響）。他判案公正（以他的標準），維護治安，推廣教化……該乾的“政績工程”，一樣沒少幹，而且可能因為性格剛首，幹得更猛、更較真。
他的“清”，在於他不從中漁利，不與土豪劣紳同流合汙，甚至敢於對抗上級的不合理要求。但他依然是這套官僚系統裡，努力完成任務的“優秀員工”。
他能升上去，一方面因為“清名”帶來的巨大聲望（有時候皇帝也需要樹立道德標杆），另一方面，恐怕也是因為他在“不貪”的前提下，依然能比較好地完成朝廷的考核任務**！或者說，他的“清”和“猛”，反而在某種情況下，成了高效完成某些任務（比如打擊豪強、清理積弊）的手段。
而那些因為“清”（心軟）而完不成錢糧任務的官員，可能早就淹沒在歷史長河裡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。他們或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“好官”，但在大明的考核體系下，他們是“不稱職”的失敗者。
清官，不一定等於能吏，更不一定等於百姓擁戴的“好官”。
能升上去的清官，往往是“清”與“能”（符合朝廷標準的“能”）的結合體，甚至是“清”為其“猛”提供了道德合法性。
想通了這一點，金默看著下面那些或站或坐、努力營造“其樂融融”假象的官員，心裡更涼了。
這套系統，從根子上，就不是為了讓百姓過得好而設計的。
它設計出來，首先是為了讓皇權穩固，讓朝廷皇室有穩定的收入。
至於百姓是死是活，是富是窮……只要不鬧到造反的地步，恐怕都不是這套系統優先考慮的問題。
“這飯吃的……”金默放下酒杯，忽然覺得胃口全無。
他看著殿中虛幻的熱鬧，聽著那些圍繞“錢糧”、“考成”的交談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，自己正坐在一個何等冰冷、扭曲的機器頂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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