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下面百官那副集體石化的模樣，金默覺得這麼幹瞪眼也不是個事兒。他決定發揚一下“親民”作風，畢竟是“團建”嘛，領導得走動走動。
於是他端起酒杯，站起身，走下御階。
“來來來，都別愣著。朕……我敬大家一杯。三年辛苦了。”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點，走到離御座最近的一桌。這桌坐著的，應該是考評“稱職”的高官。
桌上的幾位老臣，看著這位年輕得離譜的“皇帝”走到面前，腿肚子都有點轉筋。為首的老尚書顫巍巍舉起杯，舌頭有點打結：“臣等……叩謝陛下賜宴，仰賴陛下洪福，臣等……惶恐。”標準廢話文學。
金默跟他們碰了下杯，抿了一口，順口問道：“王尚書是吧？聽說你管著戶部。今年各地人丁增長情況怎麼樣？有沒有做個統計？人口年增長率大概多少？”他琢磨著，人口是基本盤，得了解一下。
王尚書：“？？？”
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，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。人口？增長率？這是什麼問題？皇帝一般不都問“錢糧可足”、“倉儲可豐”、“有無流民”嗎？增長率？咋算？
他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戶部那些枯燥的冊子，黃冊裡倒有人丁數，可那是用來收稅派役的！誰關心一年增長多少？只要別跑得太厲害，能按時交稅服役就行！
“回、回陛下，”王尚書定了定神，選擇了一個最穩妥、最不會出錯的答案，也是他畢生工作的核心KPI，“託陛下洪福，天佑大明，今年十三布政使司夏稅秋糧，皆己足額徵收，陸續起解，太倉充盈，皇糧國稅，分毫不差！”他聲音洪亮，帶著完成任務的驕傲，順便拍了記馬屁。
金默：“……”我問人口，你跟我說收稅？他扯了扯嘴角，“哦，收齊了就好。那……百姓收入呢？我是說，除了交稅，自己手裡能剩下多少？平均……呃，人均年收入大概什麼水平？”他換了個說法。
王尚書更懵了。百姓手裡剩多少？這他哪知道？只要按時把稅交上來，不鬧事，誰管他們鍋裡有多少米？人均收入？聽都沒聽過！考核地方官，就看錢糧、刑名、學校、盜賊這幾項，哪有“百姓收入”這一條？
“陛下聖明燭照！”王尚書決定繼續打安全牌，把功勞歸給領導，“全賴陛下仁政德化，百官用心，催科得法，方能賦稅無虧！此乃盛世之象也！”翻譯過來就是：陛下您領導得好，我們收稅有方，錢都收上來了，這難道不是大好事嗎？您問那些細枝末節幹嘛？
金默端著酒杯，看著老王尚書那副“我完成任務了我驕傲”的表情，一時無語。得，雞同鴨講。他點點頭，拍了拍老尚書的肩膀：“行，王尚書……辛苦了。”辛苦你個頭，答非所問。
他轉向旁邊一位穿著緋袍、看著像地方大員的官員：“這位是……江西布政使？”
那官員連忙躬身：“微臣江西布政使李庸，叩見陛下！”
“李布政使，江西好地方啊。”金默寒暄，“地方經濟發展怎麼樣？有什麼特色產業？百姓主要靠什麼營生？可有什麼發展瓶頸？”他試圖瞭解一下地方經濟結構。
李布政使眨了眨眼，經濟發展？特色產業？營生？瓶頸？這些詞分開他都懂，合在一起從皇帝嘴裡問出來，就透著那麼一股子邪性。皇帝不是應該問“錢糧可完”、“盜賊可清”、“教化可行”嗎？百姓營生？種地繳糧，做工服役，不都那樣嗎？有啥好問的？
他迅速在腦中檢索“標準答案”，朗聲道：“仰賴陛下天威，江西今歲風調雨順，五穀豐登！各府縣催徵得力，夏稅秋糧己於上月全數解京，無有拖欠！刑名案件，亦較往年減少兩成！此皆陛下聖德感召，臣等不過奉行而己！”完美！既回答了“成績”，錢糧足，案子少，又把功勞歸給皇帝，還隱含了自己地方“太平無事”。
金默：“……”得，又是一個復讀機。除了錢糧刑名，沒別的了。他耐著性子：“除了種地繳糧，就沒點別的？比如手工業？商業？百姓閒暇時搞點副業增收？”
李布政使有點冒汗了，這位新皇怎麼淨問些偏門？他硬著頭皮：“回陛下，江西民風淳樸，男耕女織，各安本業。閒時……閒時自然打理田畝，以備來年國課。至於商賈之事，雖有，然皆服王化，納商稅，未敢有違！”他強調商業也乖乖交稅了。
金默徹底沒脾氣了。他算是明白了。在這些官員的認知和考核體系裡，地方治理的好壞，約等於“錢糧是否足額按時徵收”+“治安是否基本穩定”+“表面教化是否過得去”。什麼人口結構、經濟活力、百姓實際生活水平、可持續發展……不存在的。只要稅糧交齊，地方沒出大亂子，就是“稱職”，就是“太平盛世”。
他關心的是以“人”為中心的發展指標。
官員們回答的是以“皇權”和“錢糧”為中心的維穩資料。
接下來的敬酒，基本成了金默的“現代民生小問卷”與百官“標準答案復讀機”的碰撞現場。
問：“今年新生兒存活率如何？”
答：“陛下，今歲人丁冊籍新增之數，己悉數錄於黃冊，賦役有所依憑！”
問：“地方道路、水利等基礎設施維護得怎麼樣？”
答：“皆賴聖天子在位，工部撥銀，地方徵發民夫，按期修繕，未曾延誤漕運及驛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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