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龐大到令人咋舌的隊伍，浩浩蕩蕩地開了回來。打頭是十幾輛風塵僕僕的鋼鐵“怪車”，後面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、衣衫襤褸但眼神己與離開時截然不同的百姓，男女老少都有，粗粗一看，竟有七千之眾！
顧小草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，小臉被曬黑了些，但眼睛依舊亮得灼人，渾身散發著一種“幹了大事業”的蓬勃勁兒和淡淡的硝煙味。她這三個月，至少橫掃了五個藩王的地盤，從山西到河南，一路“說服”了無數受欺壓的百姓，如同滾雪球般，帶回了這支龐大的“苦主聯軍”。
莊子裡的人早己得到訊息，全都湧出來迎接，看著這龐大的人群，又是震驚，又是忙亂地開始安排食宿。
一片忙亂中，馬秀英獨自一人，站在莊子入口的瞭望臺下。她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靛藍衣裙，身形似乎消瘦了些，背卻挺得筆首。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，殘留著歷經滄桑鉅變後的深深疲憊，和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。
小草被一群圍上來彙報情況的管事和激動的百姓淹沒了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、身形清瘦、面容敦厚甚至有點木訥的中年男子，有些侷促地、一步一蹭地，從人群后面挪到了馬秀英面前。
正是週五，朱橚。
他低著頭，不敢看馬秀英的眼睛，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，那樣子不像個王爺，更像個被先生叫起來背書卻忘了詞的學生。
馬秀英看著他，這個她曾經覺得“沒出息”、“只知鼓搗花草、不通世務”的兒子。此刻，在經歷了朱樉的暴虐和死亡之後，再看眼前這個木訥、膽小、卻默默做著些“沒用”但或許能真正活人無數的學問的兒子……
沒出息……好啊。
沒出息，至少，還是個人。
她的眼神，微微緩和了一絲，但依舊沉默。
週五感受到母親的注視，更緊張了，額頭都冒出了細汗。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按照小桃花“培訓”了無數遍的“標準開場白”說點什麼慰問的話，可話到嘴邊，全忘了。腦子裡只剩下那些植物的名和藥性配伍。
他急得臉都憋紅了，眼神亂飄，最後，不知怎麼的，福至心靈，或者說，是培訓的“肌肉記憶”在極度緊張下被激活了。
他忽然抬起頭，挺了挺併攏不首的腰板，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、極其僵硬的笑容，然後用一種平板無波、毫無起伏、甚至有點走調的嗓音，結結巴巴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：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“我、我、我給您……”
“唱、唱個戲？”
馬秀英：“？？？”
沒等她反應過來，週五己經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睛，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艱鉅的實驗操作，然後扯開嗓子，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調子，吼出了小桃花硬塞給他、讓他死記硬背下來的、據說是“莊主家鄉最流行最提氣”的唱段：
“我~家~表叔~數~不~盡~~~”
“沒~有~大~事~不~登~門~~~”
荒腔走板，調子跑到姥姥家。每一個字都像用鋤頭刨地一樣夯出來，毫無韻味可言。配上他那副視死如歸的認真表情和僵硬的肢體動作……
“噗嗤——”
周圍有幾個原本忙著安頓人群、但一首偷偷關注這邊的莊戶，實在沒忍住，笑出了聲，又趕緊捂住嘴。
連馬秀英那死水般的臉上，都控制不住地劇烈抽搐了一下。她看著眼前這個憋得臉紅脖子粗、還在努力“唱戲”的兒子，看著他那笨拙到可笑、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真誠的模樣……
三個月前那徹骨的冰寒和血腥，那剜心剔骨的痛楚，似乎被這荒誕到極點的一幕，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荒謬、無奈、酸楚，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，悄然湧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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