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靠提供“開光”服務收取高額香火錢,碰上家境殷實的,事後還會以“護法”的名義長期要挾勒索。這樁生意從方丈的師父那一輩就傳下來了,做了二三十年,女客從城裡到鄉下,少說幾百人。每一筆都記在一本賬簿裡。
陳紹衡接過宴清從方丈櫃子裡翻出的那本賬簿,一頁一頁翻過去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回“開光”的女客姓名、日期、來處,最後一欄是捐獻的香火數額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見了母親的名字,捐獻的香火數目不小。母親只是來燒香的,不知道底下的事。他把那一頁撕了下來,摺好收進自己的口袋裡,然後把賬本合上扔在桌上。
“本來想留你一命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“可惜了,你動的是我的人。”
宴清從方丈身後走上前,反手握住了刀。方丈哭喊著癱倒在地,聲音尖利而嘶啞:“施主!施主!老衲再也不敢了!老衲……”
陳紹衡沒有看他,只是朝後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對宴清說了一句:“拉去後山處理。別髒了這地方。”
宴清一把拽起方丈的僧袍後領,把人拖了出去。哭喊聲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竹林深處。
陳紹衡回到廂房的時候,林婉音還坐在床邊,跟他走時一模一樣的姿勢。她抬起頭看他,眼睛裡有紅血絲。
“怎麼樣了?”她問。
“問清楚了。今晚的事不會再發生。”他在她身邊坐下,手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,掌心溫熱,輕輕摩挲著她的手,“你再睡一會兒。”
林婉音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終於問出口:“他們說的“開光”……是……?”
陳紹衡沒有回答。但林婉音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。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,後怕得渾身發抖。如果陳紹衡今晚沒有來,如果她點了那根安神香……她不敢想下去。
陳紹衡伸手把她攬進懷裡,沒有說“別怕”,沒有說“沒事了”,只是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,攥得很緊。
“天一亮我們就走。”他說。
天快亮的時候,親兵帶著警衛上了山。
宴清從後山回來時,天色己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白。他的腳步比平時略沉一些,鞋底沾著後山竹林裡的溼泥和落葉。他在陳紹衡面前站定,隔著兩步的距離說了一句:“辦好了。”
陳紹衡沒有看他,只問了一句:“乾淨?”
“乾淨。竹林深,走遠了。不會有人找見。”
陳紹衡點了點頭,沉默了幾息:“一會兒你去趟縣衙。廟裡的事你清楚,把證據拿給縣長看。就說龍象寺藏匿淫僧,以開光為名姦淫女客,證據確鑿,請他派人來查封。”
宴清點頭:“要是縣長問起……”
“問起你就說按規矩辦。”陳紹衡看了他一眼,“不必提婉音。只說這廟有問題,不能再留。”
宴清垂眼應是,轉身去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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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婉音收拾好東西從廂房出來時,天色己經全亮了。晨光從山脊那邊漫過來,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照得透亮,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陳母被昨夜的動靜鬧得一夜沒睡好,正站在院子裡拉著陳紹衡問話:“昨晚到底出什麼事了?動靜那麼大,我怎麼聽見有人在喊?還有你……你什麼時候來的?怎麼會在這兒?”
陳紹衡站在母親面前,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,剛要開口,林婉音己經走到了他身邊。她看著婆婆那張關切又困惑的臉,心想婆婆要是知道了真相,這輩子都過不好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陳母的胳膊,笑著說:“媽媽,沒什麼大事。就是後半夜有幾個和尚摸進院子裡偷東西,被阿衡和宴清碰上了,抓了個人贓並獲。沒傷著誰,也沒丟什麼東西。您別擔心了。”
陳母看看她,又看看陳紹衡,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。兩個人站在一起,看起來確實不像出了什麼大事的樣子。她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抬手拍了拍胸口:“沒出事就好……嚇我一跳,我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呢。”
頓了頓,眉頭又皺了起來,語氣從慶幸轉成了不滿:“這廟裡怎麼還偷東西呢?我還捐了那麼多香火錢,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。那方丈看著慈眉善目的,底下怎麼養了這麼些不乾不淨的東西。”
林婉音聽到“慈眉善目”西個字時,挽著陳母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,臉上卻還掛著笑:“是啊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咱們回去吧,這破廟以後不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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