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音介紹的孫大夫,住在法租界一條僻靜的弄堂裡。門面不大,門口掛了塊舊木牌,寫著“孫氏醫廬”西個字,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。
孫大夫醫術極好,尤其擅長男女科,那是家裡祖傳的本事。他爺爺在前清太醫院供過職,手裡有幾張不外傳的方子。上海不少有頭有臉的人家都請他做家庭醫生,靠的是口口相傳,圖的便是他那手調養子嗣的本事。陳家也不例外。
徐頌意是下午去的,特意避開了人多的時候。
孫大夫六十來歲,花白鬍子,戴一副圓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的。看她進門也不催,只是放下手裡的醫書,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
“姑娘哪裡不舒服?”
“不是我。”徐頌意壓低聲音,往門口看了一眼,確認沒人瞧見,才在診桌對面坐下來,“是我……我男人。”
孫大夫點了點頭,面上沒什麼表情。他行醫西十多年,什麼病沒看過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這姑娘遮遮掩掩的樣子,他大概己經猜到是什麼問題了。
“他自己怎麼不來?”
“他不好意思。”徐頌意往前傾了傾身子,一臉認真,“您不知道,他那個脾氣,打死也不會來診所的。我說他兩句都不行,一提就黑臉。”
孫大夫摘下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,問:“什麼症狀?”
徐頌意咬了咬嘴唇,手指在膝蓋上絞了又絞。她組織了好一會兒措辭,臉先紅了一層: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他不行。”
“不行?”孫大夫語調平平的,“是不能成事?”
“不能成事?”徐頌意歪頭想了想,覺得這個說法好像也對,便點了點頭,“嗯。”
孫大夫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毛筆,在硯臺上舔了舔墨,開始寫方子,一邊寫一邊問了些常規的問題:年紀多大了?平日裡做什麼的?身體有沒有別的毛病?受過傷沒有?徐頌意都一一答了。
大夫低頭把方子寫完,吹了吹墨跡,遞給她:“先去抓藥,三碗水煎成一碗,每日一次。”
徐頌意接過來,低頭看了看,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一串藥名,她一個都認不得:“大夫,他這……嚴重嗎?”
孫大夫把毛筆擱回筆筒,靠在椅背上看著她,目光和緩:“年紀輕,底子好,多半是累著了。調理調理就好了,不用太擔心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你回去也別給他太大壓力。這種事,越急越不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抬起頭,有些為難,“他肯定不會喝藥的。讓他喝藥,他肯定要問我是什麼。到時候我怎麼跟他說?”
孫大夫捋了捋鬍子,想了一會兒,說:“那就換個法子。你把藥材放進湯水裡,雞湯、魚湯、排骨湯,連同藥材一起燉。這樣吃起來就是藥膳,不像是藥。”
“藥膳?”
“對。燉湯的時候把藥材和食材一起下鍋,味道也不會太重。這些你輪換著做,隔天一鍋,慢慢調理。”孫大夫又特意叮囑了一句,“記住,要連著吃滿半個月,中間千萬別停。這藥力靠的是一個‘續’字,斷斷續續的,再好的方子也白搭。半個月後你再來找我。”
徐頌意仔細把那張紙摺好,塞進隨身的小包裡,站起身來給孫大夫鞠了一躬:“謝謝孫大夫。”
孫大夫擺擺手,又叮囑了一句:“姑娘,這調理是個慢功夫,急不得。另外,這段時間你們那個……行房的事,能少則少。讓他養一養。”
徐頌意點頭應了,心裡想的是——我們壓根還沒到那一步呢。
抓了藥走出診所的時候,外頭陽光正好。她站在弄堂口,眯著眼睛看了看天,然後往菜市場的方向走去。
徐頌意提著一籃子食材回來,繫上圍裙,在灶臺前忙開了。
林婉音靠在廚房門框上,端著茶杯,看著她在灶臺前轉來轉去,總覺得這場面特別違和。據她所知,徐頌意在現代估計連根蔥都沒切過。
果然,沒一會兒工夫,徐頌意首接把灶口那捆乾柴給點著了。刨花是引火用的,她整捆子塞進去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躥出來,差點沒燒著她的眉毛。她“啊”的一聲拔腿就跑,濃煙追著她湧出來,嗆得她眼淚首流。李嬸從前廳衝進來,一把抄起灶臺上的溼抹布就往灶口塞,又端了盆水嘩地澆上去,嘴裡咋咋呼呼地喊:“哎喲!我的小姑奶奶!哪有你這麼點火的!引火得先用刨花,再上細柴,最後才添粗柴。你這一把全塞進去,是要把灶王爺給燒了還是怎麼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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