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劉正端著搪瓷杯喝水,餘光瞥見老吳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,按在耳機上的手指節發白,臉上的表情有些嚇人。小劉的水含在嘴裡忘了咽。耳機裡又清晰地傳來一句——“碰兩下就那個了。”
老吳猛地伸手把耳機摘下來,動作之大差點帶倒了桌上的搪瓷杯。他撲過去關電源,手指在開關上按了兩下才按對地方。機器“咔嗒”一聲斷了電,耳機裡瞬間只剩一片死寂。
他轉過頭看著小劉。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。
“這段別記。”老吳開口了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又像是在下命令,“就說電流聲過大,無法分辨。”
小劉愣在那裡,手裡的筆還沒放下。
他不是新兵蛋子,在偵緝處待了這些年,該懂的都懂。他比誰都清楚,“周明不行”這西個字,絕不能出現在紙面上。那不是情報,是催命符。
周明是什麼人?陳紹衡的副官,跟了陳紹衡多年的心腹,在軍營裡是能替陳紹衡傳令的人。這種事一旦白紙黑字留下了記錄,萬一將來被周明知道——他保不齊不會殺他倆滅口以保顏面。陳紹衡也說不準會為了安撫手下大將,拿他倆當替罪羊。
小劉的手有點抖。他把面前那幾頁記錄紙抓過來,慌里慌張地揉成一團,想想覺得不夠,又展開來,一張一張撕成碎片。
老吳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他伸手重新把電源接上。剛把耳機戴回去,還沒來得及調音量,裡面又傳來一句。
“……你那前夫哥……你們都訂婚了……”
老吳的手停在了音量旋鈕上。
“……我們是要那什麼來著……但還沒開始呢,我就來這兒了。”
前夫?訂婚?差點?
老吳感覺自己的後背在幾秒鐘之內溼透了。老天爺,太太進門前竟然許過人家?還差點……他不敢再往下聽,又不敢再拔電源,兩次斷電太反常,回頭報告上沒法解釋。他只能把耳機摘下來,輕輕地放在桌上,像那東西燙手。
他坐在那裡,盯著桌上那副耳機,好一會兒沒有動。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鳥叫聲。
小劉己經把碎紙片掃進了鐵皮桶裡,劃了一根火柴丟進去。火苗瞬間躥起來,把紙片舔成灰。
他做完這一切,坐回椅子上,看了看老吳,又看了看桌上那副耳機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吳哥……”
老吳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讓小劉把剩下的話全吞了回去。
“你什麼都沒聽見。”老吳說。
小劉愣了半秒,然後飛快地點了點頭。
老吳抬手抹了一把額頭,掌心裡全是溼的。他甩了甩手,聲音壓得更低,像是在跟小劉交代後事:“今天的話,咱倆啥也沒聽到。回頭要是司令問起來,就說今天訊號差,雜音太大,電流聲刺啦刺啦的,聽不清楚說了些啥。你要是多說一個字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,但小劉己經完全明白了。
“明白。”小劉使勁點頭,聲音發緊,“我都明白,吳哥。”
老吳沉默了一會兒,又開口了。
“今天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不,不是今天的事。是以後……這倆女人跟任何男人相關的事情,我們都沒聽到。一個字都沒聽到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小劉,眼神里有一種老兵特有的冷硬和清醒:“你給我記住,在這件事上,咱倆的命不是攥在師座手裡,是攥在‘不知道’三個字上。你知道得越多,你就越不是忠心的耳目,而是手握老大把柄的威脅。到那時候,非死不可。明白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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