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決了布丁的難題,林婉音的“實驗”熱情愈發高漲。她將目光投向了另一種西洋飲品——咖啡。弄到咖啡豆並不算太難,摩卡壺在當時的上海洋行裡也能買到。她的目標更高:拉花。
這無疑是個挑戰。沒有電動奶泡機,一切只能迴歸最原始的方法。她讓人找來一個小巧的帶嘴搪瓷壺和一個手打的小蛋抽。按照記憶中的步驟,先用摩卡壺萃取出濃度較高的咖啡底,再將全脂鮮牛奶加熱到燙手卻不沸騰的程度,倒入搪瓷壺,然後用蛋抽拼命快速攪打。
手臂酸脹,奶泡卻時好時壞。要麼太稀,像一層浮沫;要麼過粗,顆粒分明地浮在表面。最好的時候,能打出還算綿密的熱奶泡,但接下來的拉花更是難關。將奶泡注入咖啡時,手要穩,壺嘴要低,晃動要均勻……她反覆嘗試,面前擺了好幾杯“失敗品”:液麵上要麼一團模糊的白色,要麼是歪歪扭扭、不成形狀的線條。
林婉音端起一杯,嚐了一口,嘀咕道:“味道沒問題,香醇濃郁,就是樣子醜了點,倒掉真可惜。”她看著旁邊候著、眼神里充滿好奇的幾個小丫鬟,索性揮揮手,語氣輕鬆地招呼:“小翠,帶她們都過來,我練手做多了,你們都來幫幫忙喝掉,別浪費了。”
小丫鬟們早就被那奇異的香氣勾得心癢,只是不敢上前。 聽得少奶奶招呼,小翠便笑著招手,幾個穿著青布棉襖、扎著揪揪的小丫頭立刻歡快地圍攏過來,像一群怯生生又好奇的雀兒。一個年紀最小、臉蛋紅撲撲的丫鬟最先接過杯子,怯生生地喝了一口,眼睛頓時瞪得溜圓:“哇,這就是洋人的茶嗎?有點苦,又有點香,還有奶味!託少奶奶的福,俺們也嚐個鮮!”
其他幾個也紛紛接過小杯子,你一口我一口,小聲地嘰嘰喳喳,臉上滿是嚐到新鮮玩意兒的興奮。
這番動靜,隱隱約約,也飄進了剛剛回到公館、正在隔壁小書房處理檔案的陳紹衡耳中。 他筆尖頓了頓,並未說什麼。
然而,隨著暮色漸深,書房裡愈發寂靜,另一種更具持續性的聲音,便不容忽視地攫取了他的注意力
牆板那邊,傳來隱約的、持續的水聲,以及小翠提著沉重銅壺上樓下樓、輕微的腳步聲和水壺放置的磕碰聲。他知道,這是林婉音每日雷打不動的沐浴時間。
陳公館的浴室雖裝有西式搪瓷浴缸和自來水,但在1920年代的上海,穩定的熱水供應仍是件耗費人力的事。此刻廚房的灶火正旺,粗使婆子守著燒水,再由小翠一壺壺提上樓……這般興師動眾,只為了一個人的清潔。這種習慣,在下人看來,帶著點過分的精細與“講究”,與他們所知的那位“鄉下出身”的少奶奶背景,頗有些不符。
“少奶奶真是……這大冷天的,一天不落”外面走廊經過的婆子低語聲隱約傳來,帶著難以理解的唏噓。
陳紹衡放下鋼筆,靠在椅背上。水聲潺潺,像某種執拗的宣告。他想起調查來的資訊:東陽鄉間,海妹那個略顯潦倒的外室……眼前卻浮現起林婉音過於淨透的指甲,和她身上那股總是若有若無的、不同於尋常皂角的清雅氣息。 這種近乎苛刻的潔淨,與她偶爾流露出的、超越年齡的沉靜一樣,都透著一種與傳聞格格不入的違和感。
不知過了多久,水聲停了。聽到林婉音離開浴室的腳步聲,陳紹衡才合上檔案,起身走向與臥室相連的盥洗室。
他推門進去時,小翠還在裡面收拾,正要將浴缸裡的水放掉。
“少爺,您要沐浴嗎?您稍等,我這就讓她們把水換了……”小翠連忙道。
陳紹衡擺了擺手,目光落在那隻碩大的浴缸上。水面己不復最初的熱氣蒸騰,只餘下一層淺淡的溫熱,若有似無地熨貼著空氣。那股清雅的、獨屬於她的花香,卻愈發沉靜地瀰漫在溼暖的水汽裡,絲絲縷縷,侵入鼻腔。
“不必。”他聲音平靜,“你出去吧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,低頭應了聲“是”,悄悄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陳紹衡解開領口,目光在浴缸微漾的水面停留片刻。他最終褪去衣物,踏入水中。身體沉入的剎那,被那己帶了些許涼意的水體包裹,那奇異的花香彷彿透過毛孔,無聲地浸潤而來。這水中分明還殘留著她沐浴後的痕跡,這個認知讓他喉頭微微發緊。水溫恰到好處地驅散了他歸來時沾染的夜寒,也鬆弛了他緊繃的肩背,卻讓另一種更細微的躁動悄然滋生。香氣氤氳在微涼的空氣與水波里,無孔不入。這味道與他慣常接觸的硝煙、汗水和公文墨水的氣味截然不同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屬於私密的安寧,卻又像最細微的鉤子,輕輕撓抓著心尖。他閉上眼,任由這份由她帶來的、揮之不去的間接親暱,在微涼的水中無聲蔓延。
待他洗漱完畢,換上寢衣回到臥室,林婉音正坐在梳妝檯前。她穿著一身月白軟緞睡袍,溼漉漉的烏髮披散在腦後,用一塊乾布墊著。昏黃的燈光下,她側臉線條柔和,剛沐浴過的肌膚顯得格外白皙淨透,彷彿上好的羊脂玉,泛著瑩潤的光澤。
聽到他進來,她抬起頭,眼神里有一絲習慣性的拘謹,輕聲說:“你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紹衡應了一聲,目光在她彷彿泛著柔光的臉上停留一瞬。他走到裡間,並未立刻坐下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語氣平淡地像在陳述一份軍情簡報:“今年北方數省大旱,赤地千里,災民數百萬。許多地方,連喝的水都成了奢望。”
林婉音梳理長髮的手倏然停住。
他這才轉過身,目光沉靜地掠過她剛沐浴後格外水潤的臉龐和帶著潮氣的髮梢,眼神里沒有指責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屬於這個時代的沉重。
“我們在此處,尚有清水可飲,己是萬幸。”
他的話像一塊冰,猝不及防地砸進林婉音心裡。她先是怔住,臉上迅速掠過一絲被說中的窘迫,隨即泛起紅暈,那是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才會有的、混合著羞愧與無措的反應。她來自的那個世界,水是理所當然的存在。
然而,她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,眼神清澈而認真,並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惱意,反而帶著一種誠懇的反思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外面己經這樣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,“以後,我會注意些的。或許……可以隔日,或者不用這麼多水。”
她的反應,如此首接地承認並願意改正,反而讓陳紹衡準備好的、更冷硬的話語堵在了喉間。她不像是在偽裝,那眼神里的澄澈,與她平日偶爾流露出的審慎疏離截然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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