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,年關將近,林時南提著一盒上等的金華火腿和兩罐明前龍井登門陳公館,算是林家送給親家的年禮。陳母客氣地接待了他,寒暄幾句後,便讓林婉音陪著三哥在偏廳說話。
“在陳家一切可還習慣?”林時南望著妹妹,語氣裡帶著關切。他總覺得這個妹妹自嫁入陳家後,那份沉靜底下似乎藏著更多看不透的東西。
“一切都好,勞三哥掛心。”林婉音微笑著為他斟茶。
林時南忽然想起一事,笑道:“過兩日,滬江大學堂有個小型的文化沙龍,去的多是學界的朋友,還有幾位頗有意思的先生會來做分享。我想著你整日待在家裡恐怕也悶,要不要隨我去聽聽,散散心?”
林婉音正覺得近日除了擺弄咖啡就是打理她那小小的“藥庫”,生活略顯單調,聞言立刻生出興趣:“好啊,是什麼主題的沙龍?”
“主題倒也寬泛,大約是探討些社會思潮,古今之變之類的。”林時南說得含糊,眼神里卻帶著鼓勵,“就當去透透氣,見識一下校園風氣。”
兩日後,滬江大學一間不大的階梯教室內座無虛席。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、舊書卷和年輕人熱血沸騰的氣息。林婉音跟著林時南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,目光很快被講臺旁一位正在與人低聲交談的年輕男子吸引。
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淺灰長衫,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,氣質儒雅,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與沉靜。林時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低聲介紹:“那位就是毛鏡昭毛先生,今日的主講之一。他是安徽桐城人,家學淵源,聽說祖上曾入過李中堂的幕府,早早接觸洋務。他本人原在北平求學,後來轉向思想史與考古,如今在滬江任教,學問是極好的,見解也獨到。”
毛鏡昭……林婉音默唸著這個名字,看著他與周圍那些激昂的青年學生交談時從容不迫的樣子,心裡莫名生出幾分好奇。
沙龍開始後,幾位學生代表和青年教師先後發言。話題很快聚焦到當時熱門的“西醫東漸”與“科學救國”上。一些激進的年輕學生將傳統中醫斥為“迷信”、“舊時代的糟粕”,高聲疾呼:“欲強國體,必先強種;欲強種,必先信奉科學之醫學!中醫理論虛無縹緲,早就該徹底廢除,全面推行西醫!”
會場內為此爭得面紅耳赤。輪到毛鏡昭發言時,他扶了扶眼鏡,語氣平和地開口:
“諸位同學渴望以科學強國的熱忱,令人敬佩。西醫建立在解剖、細菌學等實證科學之上,其效其速,有目共睹。”
他先肯定了對方的立場,隨即話鋒一轉:
“然而,我們腳下這片土地,五千年來民眾的身體康健,依靠的正是如今被諸位斥為‘糟粕’的這套體系。它或許無法用諸位熟知的理論完全解釋,但無數被它治癒的病例,莫非都是巧合?
他目光掃過全場激動的年輕面孔,聲音沉穩如山:
“依鄙人淺見,評判一種醫學的價值,不應只看它的理論來自何方,是否時髦,而要看它能否真正解決病痛,能否被這片土地上的人所用、所信。這好比尋找一個‘解決方案’,最重要的是看它是否‘有效’,是否能滿足最廣大民眾的‘使用者需求’。西醫自有其長,中醫亦有其魂。問題的關鍵,或許不在於誰取代誰,而在於能否‘洋為中用,古為今用’,取其精華,尋一條融合之道,最終‘為人民服務’。若一味追求理論的純粹而否定實踐的有效,無異於因噎廢食。”
“解決方案”、“使用者需求”、“為人民服務”!
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林婉音耳邊炸響。她猛地攥緊手指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,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,汗毛倒豎。
會場在片刻寂靜後,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。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不以為然,更有激進的青年首接站起來反駁:“毛先生此言未免太過妥協!科學與舊學,猶如水火不能相容。若不徹底破除陳舊體系,何來真正之進步?所謂融合,不過是抱殘守缺的藉口!”
毛鏡昭並未動怒,只是平靜地回應著各種質疑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沙龍在意猶未盡的氛圍中結束。眾人漸漸散去,林婉音卻站在原地,目光緊緊追隨著正在整理講義的毛鏡昭。林時南看出她的異樣,低聲問:“怎麼了?”
林婉音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對林時南說:“三哥,我……我想單獨向毛先生請教一個問題。”
林時南雖有些意外,還是點頭應允,先行去外面等候。
林婉音鼓起勇氣,走到正準備離開的毛鏡昭面前。他抬起頭,透過圓框眼鏡看著她,眼神溫和而深邃。
“毛先生,”林婉音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乾,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、關乎他真正身份的問題:“您方才說的……那條‘融合之道’,那條最終要‘為人民服務’的路……將來,真的能通向一個嶄新的未來嗎?”
毛鏡昭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時空,看進她靈魂最深處的秘密。片刻後,他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捉摸的笑意,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悸的篤定語氣,輕聲回答:
“不是能否通向。”
他頓了頓,清晰地吐出後半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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