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恰到好處地停頓,目光掠過臺下,然後清晰地吐出那個精準而現代的詞:
“‘系統性的不適配’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毛鏡昭的眉頭倏地皺了一下。
起初只是細微的眩暈,像站在甲板上感受海浪最初的湧動。他以為是昨夜沒睡好,不動聲色地扶住了講臺邊緣。緊接著,耳鳴聲毫無徵兆地襲來,尖銳得像鐵絲刮過玻璃,瞬間淹沒了教室裡所有的聲音,學生翻動書頁的窸窣、窗外麻雀的啁啾、甚至他自己的呼吸。
他甩了甩頭,試圖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教案上。
然後,腹痛來了。
那不是尋常的絞痛,而是一種從內臟深處蔓延開來的、冰冷的灼燒感,像有人在他胃裡點了一把火,又澆上一瓢冰水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緊,粉筆“啪”地斷成兩截,白色粉末濺在西裝前襟上。
冷汗幾乎是瞬間就冒了出來,從額角滑落,沿著脊椎一路蜿蜒而下,浸溼了襯衫的後背。視野開始搖晃、模糊,黑板上的字跡扭曲成一片蠕動的黑影。
“今、今天的課……”他開口,想說出“到此為止”,聲音卻嘶啞得連自己都陌生。
臺下有學生抬起頭,疑惑地看著他。
毛鏡昭想合上教案,手指卻像不是自己的,幾次都沒摸到硬殼封面。他踉蹌了一下,勉強撐住講臺,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腹部。就在這時,一股腥甜毫無預兆地湧上喉嚨——
“咳……!”
他猛地彎腰,一大口暗紅色的血噴濺在講臺、教案和他淺褐色的西裝前襟上。血點灑開,像一幅驟然綻開的、猙獰的潑墨畫。
教室裡死寂了一瞬。
緊接著,女學生的尖叫聲劃破了凝固的空氣。
“毛先生!”
“血——他吐血了!”
毛鏡昭己經聽不見了。他的視野徹底暗了下去,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,順著講臺軟軟滑倒。後腦勺撞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但他感覺不到痛。最後的意識裡,只有天花板上旋轉的吊燈,和無數張模糊的、驚恐的、俯視他的臉。
“讓開!都讓開!”
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學生最先反應過來,猛地衝上講臺。他試了試毛鏡昭的鼻息,臉色煞白:“還有氣!快送醫院!”
“去仁濟醫院!最近!”
“誰來搭把手!”
教室裡亂成一團。幾個男生七手八腳地抬起昏迷不醒的毛鏡昭,有人脫了外衣墊在他頭下,有人試圖擦去他嘴角不斷溢位的血沫。
那個高大男生背起毛鏡昭就往外衝,另外兩個人在兩側慌亂地扶著。毛鏡昭的頭無力地垂在男生肩側,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他嘴角湧出。每一下顛簸,都有新的血珠溢位,滴落在男生深藍色的學生制服後背上,迅速洇開成一片猙獰的溼痕,又順著衣褶滾落,在教室門口的青磚地上,濺開一連串觸目驚心、由濃轉淡的紅點。
他們穿過校園時引起了更大的騷動。有教授從辦公室探頭,有學生駐足驚呼,門房老伯扔下報紙跑去打電話。但揹著毛鏡昭的男生什麼也顧不上,只是拼命往校門外跑,汗水糊了他滿臉。
“毛先生……堅持住……”
他喘息著喃喃,背上的人像一具正在迅速失去溫度的軀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