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姑娘己經坐回角落裡那張桌子前。桌上攤著一沓紙,她提起筆,低頭開始寫。筆尖在紙上穩穩移動,一行行小楷便落了下來。隔得遠,沈母看不清字跡,但見她握筆的姿勢,就知道是下過功夫的。
她寫字時很專注,偶爾停下來看一看原稿,又繼續寫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的側臉上,把她的輪廓勾得柔和而清晰。
沈母正看著,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過去。
“姑娘,”老太太從籃子裡摸出兩個雞蛋,往她手裡塞,“上回多虧你幫忙,這個你收著,別嫌少。”
那姑娘愣了一下,連忙站起來推辭:“婆婆,這怎麼好意思,您自己留著吃……”
“我一個老婆子,留著做什麼?”老太太不由分說,把雞蛋塞進她手裡,“你拿著!上回我那方子看不懂,多虧你給我講明白。你這姑娘心好,老婆子記著呢。”
那姑娘推不過,只好接了,臉上浮起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卻讓沈母心裡動了動。
不是那種客氣的、應付的笑。是真不好意思,是真的覺得受之有愧。
又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進來,那孩子一看見那姑娘,竟伸出小手,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。那姑娘放下筆,走過去,輕輕捏了捏孩子的小手,低頭跟他說了句什麼。孩子咯咯笑起來,婦人也在旁邊笑了。
沈母看著這一幕,心裡越發喜歡。
這姑娘,待人接物這樣妥帖,對老人孩子這樣耐心,一看就是好人家教養出來的。模樣也周正,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氣韻,更是難得。
她正想著,兒子從後院出來了。
沈懷仁穿著灰布長衫,袖口挽著一截,像是剛去後頭看過藥材。他走到診臺前,正要坐下,目光卻先往角落裡掃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很快,很輕,像是不經意的。
可沈母看見了。
那一眼裡,有東西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那姑娘正低著頭寫字,沒察覺有人在看她。
兒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才移開,落在鋪子裡別的地方。
就一瞬。
可那一瞬,他的眼神不是看夥計的眼神,不是看病人家屬的眼神,也不是看尋常來客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光。有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。
沈母心裡一下子亮堂了。
這孩子。
她再看那姑娘,越看越覺得順眼。
她又看了看兒子。他在診臺後給人把脈,神情專注,可偶爾抬眼,目光還是會往那個角落飄一下。
一個沉靜,一個溫和;一個寫得一手好字,一個把脈開方救人。站在一起,光是想一想,就讓人覺得舒坦。
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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