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紹衡洗漱完推門進來,就看見林婉音躺在床上,對著個小本子笑。
那笑容說不上有多張揚,可彎起的嘴角、亮晶晶的眼睛,整個人像是泡在蜜罐子裡,甜得藏都藏不住。
他走過去,掀開被子上了床,順手把人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肩窩裡,聲音還帶著洗漱後的慵懶:“什麼事兒這麼開心?”
林婉音剛要開口,手裡的本子己經被他抽走了。
陳紹衡低頭看了一眼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這字——怎麼說呢,他在前線收到她的信時就發現了。她的字,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,該有的筆畫少一橫,該連的地方斷一截。練了這麼久,倒是半點長進也沒有。
他搖了搖頭,繼續往下看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一堆東西:時間、地點、一串串的數字。什麼“週一上午8-9點,327人”“週三傍晚5-6點,412人”,還有什麼“人流量”“進店率”,旁邊還畫著些圈圈點點,跟行軍地圖似的。
“這些都是什麼?”他問。
林婉音往他懷裡靠了靠,仰起臉看他:“阿衡,我要開個店。奶茶店,你聽過沒有?”
陳紹衡看著那滿紙的數字,眉頭皺得更緊了:“奶茶?什麼奶茶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婉音想了想,一時不知怎麼解釋,索性說,“反正就是小年輕喜歡喝的東西。”
她把本子翻到後面那頁,指著畫滿圈的地圖,興致勃勃地講起來:“你看啊,這是卡德路。中段這幾棟樓,全是洋行和貿易商號,每天進出的職員好幾百人。路兩邊那些新式里弄,住的是洋行職員、教師、小商人,都是正正經經過日子的人,手裡有點閒錢,願意為新鮮玩意兒掏口袋。”
“還有這兒,她手指往下移:光華大學,走路十分鐘。聖約翰,走路一刻鐘。滬江大學也在二十分鐘步行圈裡。年輕人多的地方,新東西才好賣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:“光是這些,就夠撐起一家店了。”
陳紹衡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憑什麼覺得這些人會來喝你的奶茶?”
林婉音眨眨眼,把本子往前翻了幾頁,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:“你看這個,叫人流量。我跟你講,只要人流量夠大,哪怕一百個人裡只進來五六個,一天也是好幾百杯。”
她說這話時,語氣篤定得像個做了半輩子買賣的老商人。
陳紹衡低頭翻著那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不同時段、不同天氣,路過的人什麼打扮,旁邊還畫著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號。
他愣住了:“你最近每天早出晚歸的,就是……蹲在路口數人?”
林婉音點點頭,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:“數了好幾天呢。每個時段都踩過了。”
陳紹衡看著她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他想起自己練兵前,也會派人去探地形、查敵情。可那都是斥候的活兒。她一個女人,怎麼也會這一套?
林婉音看出他眼裡的疑惑,笑著靠過去:“這叫市場調查。我們東陽老家,做生意都這樣。”
陳紹衡又翻了翻本子,忽然指著其中一行問:“這寫的什麼?洋人太太?”
林婉音點點頭:“對啊。卡德路這邊有一片愛文義公寓,住了不少洋行中層職員,英國人、美國人、德國人都有。往西走幾百米是西摩路小洋房區,住的是洋行大班、傳教士、領事館官員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