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深吸一口氣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：“太太，書寓那種地方……不太合適。”他斟酌著措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那地方，女人去不了。”
林婉音愣了一下。女人去不了？她腦子一轉：哦，這個時代女人不出門，很多場合都是男人去的。她想了想，覺得周明他們可能是怕不合適，於是退了一步：“那我們就在門口瞧瞧。”
周明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她一個良家婦女，又是陳紹衡的太太。哪怕只是站在那個門口，萬一被認識的人看見了，傳出去，都是天大的事。可他對著林婉音那張坦蕩的臉，那句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。他只能沉默，心裡翻江倒海。
大牙是那個打破僵局的人。他不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，但他想得簡單：太太想去，不讓去，她不高興。與其讓她不高興，不如順著她。反正就在門口，又不進去，他們幾個人跟著，能出什麼事？再說，太太平時對他們那麼好，發錢、發東西、逢年過節還給紅包……現在太太就想在門口看一眼，他們連這點都不能滿足？
他清了清嗓子，湊到周明跟前，壓低聲音：“頭兒，咱就帶太太去門口瞅一眼唄。又不進去，能出啥事？再說了，太太高興了，咱們也好交差不是？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您要是不放心，我跟二牛前後跟著，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。”
周明沒說話，眉頭擰著。
大牙又轉過身，對著林婉音，換上一副笑臉：“太太，去書寓，得等天黑。”
林婉音不知道為什麼要等天黑，但也沒問。她想著，大概那種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，晚上才有氣氛吧。
傍晚，天色暗下來，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周明走在最前面，大牙和二牛跟在林婉音和徐頌意兩側，大壯和順子斷後。幾個人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一條巷子。巷子口離那扇門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，林婉音停住了。
大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，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明明滅滅。門口站著幾個年輕女子，穿著鮮豔的旗袍，臉上帶著笑，跟路過的男人說話。聲音不大，聽不清說什麼，但那語調、那神態……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，鄭遠川說起“清吟小班”“紅菱”時，陳紹衡臉上的表情。
難怪！
難怪他們欲言又止，難怪周明一臉為難。
原來書寓不是書齋，是妓院。
徐頌意湊到林婉音耳邊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可思議：“琳姐，這書寓……是妓院吧？我的天，取了這麼文雅的名字，真是掛羊頭賣狗肉啊！”
林婉音站在那兒，看了幾秒鐘。她轉過頭，看著徐頌意。徐頌意的眼睛裡沒有害怕，也沒有慌張，反而帶著一點好奇、一點促狹，還有一點“原來如此”的瞭然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忽然同時笑了。
“頌意，”林婉音眨眨眼，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，“想不想考察一下民國的娛樂業？”
徐頌意眼睛一亮，噗嗤笑出聲來：“好呀。”
那聲音裡帶著點期待，帶著點調皮，像是兩個小孩發現了一個新奇的秘密。周明在旁邊，臉都綠了。大牙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林婉音拉著徐頌意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，大紅燈籠還在晃。她笑了笑，轉過頭，腳步輕快。
“今天不行，我們回去準備準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