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音把計劃書翻到空白頁，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，圈裡寫了兩個字：場地。她把筆尖點在那個圈上，抬眼看向兩人：“好了，遠景談完了，我們聊聊具體怎麼落地。就像鏡昭說的，問題實在很多，一個一個來解決。”
“先說場地。我的想法是選在法租界，租一套大的花園洋房。要帶草坪，帶露臺，最好是獨棟，門臉不一定要多張揚，但裡面得夠氣派。能辦晚宴，能開沙龍，能擺得下幾十人的自助餐檯。裝修上嘛，得高階大氣上檔次，但又不能太暴發戶。畢竟我們的目標客戶都是見過世面的人，品味不能輸。這個我打算自己盯著，找最好的工匠，材料從歐洲進口。要讓他們一進門就覺得，這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來的地方。”
徐頌意在旁邊飛快地記著要點，頭也沒抬。毛鏡昭推了推眼鏡：“法租界的洋房租金可不便宜，裝修也是一大筆投入。”
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高階會所的門面就是我們的臉，這筆錢不能省。”林婉音把筆擱下，雙手交叉擱在膝上，“場地定下來之後，最關鍵的就是人。怎麼把第一批會員拉進來？我們得先把架子搭起來，讓最早進來的人覺得物超所值，後面的人自然會跟著來。”
她看向徐頌意，“咱們奶茶店有很多洋人客戶，領事館的、洋行的、報社的……這些人本身就是資訊源，記者還能幫我們做宣傳。你手裡不是有幾個洋人太太嗎？她們丈夫是領事館和洋行的高層，可以先從她們入手。給她們發第一批VIP卡，讓她們覺得這是身份的象徵。她們來了，丈夫自然也會跟著來。”
徐頌意點點頭，拿筆記下：“沒問題，那幾位太太我熟，平時喝奶茶的時候就愛跟我聊天。回頭我約她們喝下午茶，先把風放出去。”
“餘老闆那邊也不能放過。他認識的商人多，根基比我深，改天我找他聊聊，讓他幫忙拉幾個靠譜的生意人進來。另外還有我們林家……我父親和我哥哥都是做生意的，他們認識的人也不少。我找時間回趟家，跟他們談談，應該能搞定一部分本地的商界人士。”
她把筆在紙上又畫了一條線，連線到另一個圈裡，圈裡寫著“軍政”兩個字，“至於軍政方面，我倒是有個人選，比我家阿衡更合適。”
徐頌意抬起頭來：“誰啊？”
“我公公，陳伯榮。”林婉音靠在椅背上，“你們想啊，他當了一輩子的官，算是北洋的老人了，在軍政界的人脈比阿衡廣得多。現在雖然賦閒在家，但那些老部下、老同僚的香火情還在。如果有他做背書，會所在軍政圈就有了信譽，其他人自然會願意來。他也可以邀請舊部、生意夥伴來參加活動，他自己本身就是資源。”
她把筆擱在桌上，“但問題在於……我不知道他怎麼看待我搞會所這件事。你們知道的，這時代的人吧……這裡，”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“都不太開明。萬一他覺得我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不體面，不贊成我這攤生意，那他這條線就是白搭。”
毛鏡昭沉吟片刻：“那你打算怎麼跟他談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林婉音搖了搖頭，“我個人覺得，只要利益夠大，這些都不是問題。老爺子能支援最好，實在不行再想別的辦法，軍政界的人脈也不是隻有他一條線。”
她把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，“至於陳紹衡，他也很麻煩。他那個腦子也是……你們也看見了，上回派孔德一來店裡，明擺著就是想把我架空，讓我乖乖回家待著。他大概是真覺得，把我關在家裡什麼都不讓我幹，就是對我好。”
“我就想不通了，”林婉音把手一攤，“你們說天天待在家裡做什麼呢？這一天天的不事生產，也不知道他們圖什麼。他養活我，我謝謝他。可我又不是寵物，關在籠子裡天天等他回家逗一下。”
徐頌意立刻接上：“別提了，周明也這樣。我說我想出個唱片，有個《申報》的記者能幫我做宣傳，他老不高興了，搞得我像做了什麼傷風敗德的事一樣。不過他現在還沒那個膽子給我甩臉，只敢在心裡默默焦慮，但我都看得出來。”
毛鏡昭端著茶杯，慢悠悠地補了一刀：“在這個時代的男人眼裡，可能太太不工作，說明丈夫有本事。”
“那我們豈不是打了他們的臉？”徐頌意笑著拍了拍桌子。
“女人太能幹會讓男人沒安全感，這世道就這樣。”毛鏡昭端著茶杯，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。
林婉音笑得肩膀首抖，隨即正色道：“不過陳紹衡這個人，嘴硬心軟。只要我多磨磨他，軟硬兼施，多半還是能拿下。這個信心我還是有的。”
徐頌意端起冰美式跟她碰了一下杯：“琳姐，你這御夫術，哪天開個課吧。我第一個報名。”
林婉音笑著搖了搖頭，轉頭看向毛鏡昭：“鏡昭，你這邊也不能閒著。你有文化界、教育界的人脈。滬江大學的同事、報社的編輯、出版社的朋友，這些都是我們需要的。咱們的會所不能只做軍政和商界，還得有文化人。文化人來了，格調就上去了。他們不一定多有錢，但他們能帶來話題、帶來品位、帶來那種‘談笑有鴻儒’的氛圍。這對那些軍政要員和洋行大班來說本身就是吸引力。他們也喜歡附庸風雅，也想讓人覺得他們不只會打仗賺錢。”
毛鏡昭點點頭：“文化界這邊我來想辦法，滬江大學有幾個教授一首對我的課感興趣，報社那邊也能搭上線。不過他們的會費恐怕……”
“文化人可以首批免會費。”林婉音擺擺手，“我們要的是他們的名氣和人脈，不是他們的錢。他們來了就是招牌，有了招牌還怕沒人掏錢嗎？先把圈子裡最有價值的人聚起來，把這潭水攪活了，後面的人自然願意跳進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