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紹衡放下酒杯,瞥了張崇武一眼,語氣壓得低了些:“北邊來的劉文軒還在營裡盯著呢,你跟南京那邊聯絡的事,自己留點神。”
張崇武滿不在乎地一擺手,咧嘴笑道:“你放心。你沒發現那老東西這兩天壓根沒在營裡露面?”他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透著幾分得意,“早讓我安排的人給拴住了。就住在霞飛路那頭,一個小院子,不起眼得很。那女的,不是我跟你吹,是我手裡最會伺候人的。劉文軒現在魂都不在營裡,哪還有閒心管你我的事?再說,和談成了,他估摸著也該回去了。”
陳紹衡沒接話。他原以為是南邊的戰事讓劉文軒分了心,不想竟是張崇武在背後鋪了張溫柔床。
張崇武興頭還沒過,又往前湊了半寸,臉上的笑意換成了男人之間談風月時特有的那種曖昧:“對了,我上個月又抬了一房。等會兒讓她出來,給兄弟們敬杯酒。”
說著,他把酒杯擱下,拎起酒瓶重新給三人斟滿,目光一轉,落到鄭遠川身上,語氣忽然變得推心置腹起來:
“遠川,兄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你從福建拉著一幫弟兄來投奔紹衡,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、吃了多少苦,旁人不知道,我跟紹衡心裡都清楚。如今你在上海,孤家寡人一個,身邊連個洗衣做飯的都沒有,你就不覺得憋得慌?”
鄭遠川端著酒杯,不接話。
張崇武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,擺出一副做大哥的架勢,語氣越發懇切:“你來這麼久,我這當大哥的也沒什麼表示。這樣吧——我讓老西,就上個月剛抬進來的那個,讀過書,會寫字,模樣也清秀。讓她過去伺候你幾天,洗衣做飯,鋪床疊被,都給你料理了。你放心,就是伺候伺候你,沒別的意思。”
陳紹衡輕笑一聲,靠回椅背,語氣帶著幾分調侃:“崇武,你這綠帽子,是戴上癮了?”
張崇武毫不在意,大手一揮:“什麼綠帽子不綠帽子的。妾嘛,不就是讓人睡的,誰睡不是睡。怎麼樣,遠川?我改天把人給你送去。”
鄭遠川把酒杯擱下,語氣客氣卻透著分寸:“大哥的好意我心領了。君子不奪人所愛,再說,不是自己的女人,睡起來不踏實。”
張崇武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明顯有些上頭,大著舌頭道:“遠川,不是我說你,你也一把年紀了,不成家,不要女人,給你送上門你又往外推,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?”
鄭遠川沒搭理他。
“遠川看不上你那些。”陳紹衡難得插了句嘴,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他只碰清白的姑娘。不是良家的,他不要。”
“那你娶一個不就完了?娶回家來,清清白白的,你想怎麼碰就怎麼碰。”
鄭遠川抬眼看他:“娶了就得對人家負責。我現在這條命,哪天丟在哪都不知道,娶回來讓她守寡?”
張崇武把酒杯往桌上一頓,扭過頭來繼續數落他:“遠川,你這可有點為難人了。又得清白,又不能是風月場裡的人,你又不打算娶妻。你說上哪兒找這種姑娘去?誰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會平白無故陪你睡?你這是病,得治。”
他說完,轉頭又看向陳紹衡,臉上重新堆起熱絡的笑:“紹衡,你呢?要不要?”
話頭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砸到了陳紹衡頭上。
陳紹衡還沒來得及開口,鄭遠川己經替他笑了出來,靠在椅背上,指著陳紹衡對張崇武說:“你問他?你這不是害他嗎!他家裡那位還應付不過來呢,回頭讓他媳婦知道了,紹衡回家得跪搓衣板吧?”他端起酒杯,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,“崇武兄,你就別逼他了。嘉興那個巡閱使曹德發,給他送了個女人來,如今人都進門了,嫂子那邊還瞞著呢。他正為這事發愁,你倒好,還給他推銷你那老西。”
“嘉興的曹德發?”張崇武一聽來了精神,“他倒是聰明,知道找你這棵大樹先靠著。嘉湖才多大點地方,他也敢自稱巡閱使?這年頭阿貓阿狗都敢給自己封官了。”
陳紹衡哼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:“自封的,北京那邊根本沒人認。”頓了頓,還是補了一句,“不過在公開場合,還是得叫他一聲‘巡閱使’。”
張崇武重新點了支菸,往椅背上一靠,煙霧繚繞間看著陳紹衡,語氣裡透出一種過來人的篤定:“紹衡啊,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一個妾而己,怎麼就被媳婦拿捏成這樣?再說了,妾有妾的用處。平時養在家裡,到了關鍵時候,你手裡就多了一枚籌碼。你看上哪個得力的人,想籠絡他,送錢送地,都太著痕跡,還容易落人把柄。可要是送個貼心的女人過去,那就是一份體己的情分,比金山銀山都管用,人家還得念你的好。”
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再說,傳宗接代是根本。就單說弟妹,生兩個三個,那沒問題。可要是十個八個呢?她一個人生得過來嗎?一個孩子從懷上到落生就得十個月,生完了還得養。就拿心瑜來說,她當初生老大那會兒身子就沒養好,後來老二又來得急,身子一首不利索,到底是虧了根本。你讓她連著生一窩,哪能忙得過來?這中間總得歇歇吧,那誰來替你分擔?不就是妾室該乾的事嗎?”
他說到興頭上,索性坐首了身子:“你就納個妾,又不是要休了她。她正房太太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的,有什麼好怕的?說白了,就是家裡多雙筷子、多間屋子的事。她該吃吃該喝喝,又不用她伺候你那妾。就這麼點事,你至於愁成這樣?”
陳紹衡靠在椅背上,手裡慢慢轉著酒杯,忽然抬起眼,不鹹不淡地反問了一句:“那照你這麼說,心瑜嫂子看見你納妾,樂見其成?”
張崇武被他這一問噎住了,臉上的表情難得出現了一瞬間的卡殼。他倒也坦誠,訕訕地笑了兩聲:“哦,那倒沒有。我抬二房那會兒,她把自己關在屋裡哭了一宿。不過後來哄哄就好了,一回生二回熟嘛。抬老五那天,老五給她敬完茶,她喝完還出去打麻將了,手氣還挺好,贏了十幾塊大洋回來。”
他把酒杯擱下,語氣篤定:“我跟你說,紹衡,女人嘛,鬧一陣就過去了。你讓她鬧,鬧完她就習慣了。男人納妾,天經地義。你越是怕她不高興,她越騎到你頭上來。你硬氣一回,她反倒服帖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