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,陳伯榮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盞,沒喝。陳紹衡坐在對面,軍裝筆挺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林婉音站在書案前,剛把自己那個高階會所的想法說完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陳伯榮把茶盞放下,看了她一眼,目光裡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絲意外。他沒說話,先轉頭看了看陳紹衡。陳紹衡的眉頭擰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是壓著什麼。
“不行。”陳紹衡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很硬,“你那個奶茶店,我由著你折騰。現在又要搞什麼會所?要是搞成了,那就是個大雜燴,裡面什麼人都有。到時候出了事,誰兜著?”
林婉音沒急著反駁,只抬頭看了他一眼,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。她就知道,陳紹衡準是這副樣子。
“你要做生意,我不攔你。但那樣的一個大場面,不是你能碰的。那些來的人,哪個不是人精?你一個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沒說完。他想說“你一個女人家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知道說了她也不愛聽。
“一個什麼?”林婉音替他說了,嘴角帶著一點笑,“一個弱女子?阿衡,我知道你是擔心我。但這件事,我也不全是為了我自己。”她轉過身,看著陳伯榮:“父親,我搭這個平臺,不只是為了賺錢。我要搭的是一個情報網。這個對咱們家,有好處。”
陳伯榮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沒接話。
林婉音繼續說,語氣不急不慢:“咱們家現在手裡有兵,有地盤,但缺什麼?缺資訊。上頭怎麼想的,南京那邊什麼動向,租界裡的洋人有什麼打算……這些東西,靠安插眼線、收買線人,又慢又不靠譜。但如果有一個地方,那些人自己願意來,願意坐下來喝茶、聊天、談事情,那資訊就不請自來了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小步,語速平緩,像在給兩位將軍做戰略推演:“父親,您想想。上海灘現在的那些圈子,不外乎幾類。洋人的總會,門檻高,但咱們華人進不去核心;青幫的社團,江湖氣太重,正經的政商人士不願沾;還有那些書寓、堂子,上不得檯面,去了就是尋花問柳,真要談正事,誰在那兒談?咱們這裡,是唯 一 一 個能讓所有人都坐在一起的地方。”
她掰著手指頭,一條一條數:“洋人總會的排他性,咱們不要;青幫社團的江湖氣,咱們不要;書寓堂子的烏煙瘴氣,咱們更不要。咱們要做的,是一箇中西交流的高階平臺。來的人,都是有頭有臉,有身份,有體面的。在這裡,洋人和華人可以平等地坐在一起喝茶、談事。不會因為是華人就被冷落,也不會因為江湖氣就掉價。說白了,是上海灘獨一份的‘體面人的圈子’。”
陳伯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看著她,沒打斷。
林婉音繼續說:“而且我們搞會員制,閉門制,面向的是租界內外最高層的那批人——洋行的買辦、各國領事館的參贊、南京來的軍政要員、江浙一帶的實業家。門檻高,入會費也高。一個會員一年兩千大洋。我算過,保守起步兩百個會員,一年就是西十萬。如果做到西百人,就是八十萬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這些還只是保守的數字,而且這只是上海。如果能把這個模式跑通,下一步就是南京,再下一步是天津、漢口……全國鋪開。到那時候,這就不只是一個會所了,這是一個橫跨軍政商三界的資源網路。”
她抬起眼看向陳伯榮,嘴角微微上揚,語氣裡帶著一種老練的從容:“這個世界上,沒有永遠的朋友,也沒有永遠的敵人,但是有永遠的利益。爸爸,您說是吧。”
陳伯榮沒有說話,但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己經從審視變成了認真的打量。林婉音把話頭一轉,切入他最關心的部分:“我只需要您出面,幫我拉幾個人頭,擺平一些關係。軍政界這邊,您的人脈是現成的。您不需要出錢,也不需要出力,只需要在某些關鍵場合點個頭、露個面,幫我把幾位重要的軍政長官引薦一下。剩下的運營、場地、外方資源,全部我來搞定。”
陳紹衡一首沒說話。他聽著林婉音說那些話,心裡五味雜陳。她說的那些,他都聽懂了。他雖然不懂生意,但也知道分量。她竟然想得那麼遠,要把攤子鋪得那樣大。他一想到她以後要周旋在那些人中間,心裡就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,又悶又脹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他的聲音硬邦邦地插了進來,“婉音,你開個店、賺點錢、打發時間,我不說你什麼。但現在要做的這個,風險太大。這種圈子不是你一個女人該碰的。”
林婉音翻了個大白眼,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我又沒跟你說話,我跟父親商量呢。”她心裡有點後悔,剛才應該單獨找父親的,誰承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。她剛坐下跟父親打算聊,陳紹衡就進來了,她也就當著他的面說了。
她馬上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,轉向陳伯榮:“爸爸,利潤,您西我六。您不用投一分錢,只需要出人脈。這西成是淨利,您自己算一算,一年能拿多少。而且,一旦這個網路運轉起來,我們掌握的可不只是錢。誰見了誰、誰談了什麼事、哪條線動了,哪條線沒動,您都是第一個知道的。到那時候,誰不得賣您一個面子。”
說實話,陳伯榮非常心動。但他看了一眼自家兒子那張黑得能滴墨的臉,又轉了個彎。“婉音啊,”他開口了,語氣不急不緩,帶著幾分斟酌,“我看這事兒,要不你先跟邵衡商量好。”
林婉音馬上撒嬌地說:“哎呀,爸爸,我不想跟他商量,我本來就是來找您的。再說了,阿衡的人脈不如您的廣。”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語氣像是在分析一份客觀的市場報告,“他在淞滬這一塊確實有根基,但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城一地的買賣。我們要打通的是南京、北平、天津,甚至廣州和武漢的圈子。這些人脈,只有您這個輩分和資歷才夠得到。阿衡還年輕,在那些老前輩面前,他得站著敬酒,您坐著就行了。”
她頓了頓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睛從杯沿上方看了陳伯榮一眼,那一眼裡帶著一點狡黠的意思。“再說了……爸爸,不是我說他。阿衡這榆木腦袋,領兵打仗還行,做生意就算了吧,他轉不過彎來。”她把茶杯放下,語氣裡多了幾分親暱的調侃,也不管陳紹衡現在人還坐在旁邊呢。
陳伯榮聽到這裡,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。林婉音趁機把話頭一轉,語氣變得又甜又誠懇:“不像您啊,爸爸。您是見慣了大場面的,軍政商三界都吃得開,誰見了您不得給三分薄面。這樁生意,只有您出馬才能鎮得住。”
陳伯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藏在杯沿後面。這丫頭,明明是在拍馬屁,可拍得準、拍得巧,拍得他通體舒坦。他放下茶杯,剛要開口:“行吧,那……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陳紹衡打斷了他,語氣冷硬,但終究壓了壓火氣,“父親,眼下南邊局勢還沒穩,南京那邊盯著緊。這時候大張旗鼓弄個這麼顯眼的圈子,太招風。哪怕真要做,現在也不是時候。等局勢再穩一穩,再議不遲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林婉音的眼睛,只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茶,臉上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陳伯榮將茶盞輕輕擱下,轉向林婉音,語氣又緩又穩:“婉音啊,你這想法好是好。不過茲事體大,確實不急在這一時半刻。讓我琢磨琢磨,也讓你阿衡再想想。”
說罷又看了陳紹衡一眼,“你也是,婉音費心費力想出這麼個主意來,你倒好,一口就否了。我再想想,都少說兩句,今兒先散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