驟雨初歇。
陳紹衡把林婉音往懷裡攏了攏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，聲音不高，像隨口一提：“過幾日我帶你去莫干山住幾天。山上清淨，有溫泉。咱們家在那邊有棟別墅，早些年從北邊一個下野的舊軍官手裡盤下來的，一首空著，只留了個看宅的老僕守著。你去正好散散心。”
頓了頓，他又道：“順便回東陽一趟。你嫁過來兩年，也沒回去過，嘴上不說，心裡總該惦記的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，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：“回去給你娘上炷香，磕個頭。告訴她，她閨女在上海好好的，沒遭罪，叫她放心。”
他的話輕輕落在她心上。她想起原主記憶裡那個模模糊糊的身影。那團記憶不是她自己的，可偶爾想起來，胸口也會泛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。
東陽老宅——她就是在那裡醒過來的。剛醒來時，腦子裡亂成一團，原主殘存的記憶和她自己的現代記憶攪在一起，什麼都是亂的。她還沒來得及理清那邊的情況，就被送到了上海。她說不上來為什麼，冥冥中總覺得，那個地方或許藏著什麼線索。
“好。”她應了一聲，把臉往他懷裡又埋了半寸，“回去看看也好。是該回去看看了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林婉音的呼吸變得綿長。她大約是睡著了，臉埋在他肩窩裡，一隻搭在他胸口的手慢慢鬆了勁兒。陳紹衡沒動，怕驚醒她。他的右手搭在她的小腹上，掌心隔著薄薄的寢衣，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腹部的起伏，一下一下，安穩而綿長。
他沒有移開手。
黑暗中他睜著眼，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。手底下那一小片溫熱，讓他心裡生出一種帶著鈍重的期盼。要是那裡頭己經有了就好了。一個孩子，流著他的血，在她肚子裡慢慢長著。
他想，最好是個小子。
如果有了孩子，曹家那邊就好辦多了。鹽稅是實打實的好處，嘉興這條線斷了可惜。如今這世道，多個盟友總比多個敵人強。若是曹家催得緊，到時候擺兩桌酒應付過去，再跟婉音說清楚——只是過個禮，他不會去曹毓秀房裡。她有了孩子，就算心裡不痛快，看在孩子的份上，總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到時候他再好好哄一鬨，這件事也許就過去了。
不僅是曹家。如今局勢動盪，和談歸和談，南方軍哪天捲土重來，誰也說不準。萬一哪天他上了戰場回不來……她一個婦道人家，沒有孃家撐腰，沒有子女傍身，陳家那些宗族不會把她當回事。父親在時還好說，可父親也老了。萬一他也不在了……到時候那些堂叔堂伯、遠房族親，會不會來爭家產、搶地盤，把她擠兌出去？一個沒有兒子的寡婦，在那些人眼裡，不過是遲早要改嫁的外人。
他在黑暗中想，要是有個兒子就不一樣了。這孩子姓陳，是他的血脈，是陳家的根。往後陳家的一切，總得有個人來接著。有了他，底下那一萬多號人念著舊情，會認這孩子；宗族再眼紅，也動不了婉音。他在槍林彈雨裡攢下來的那些東西——部隊、地盤、銀錢、人脈……他沒法首接留給一個女人，她沒有繼承的名分。可這些東西到了“她生的兒子”手裡，就全順了。這是他唯一能把所有東西留給她的辦法。
他明白，這個孩子不只是他的血脈，更是婉音在這世上的倚仗。有了他，她就有了立足的根本，有了在陳家、在宗族、在這亂世裡誰也動搖不了的位置。
他心裡把所有的路都想通了。現在就差一個孩子。
他的手又在她腹上貼緊了一點點，掌心覆著那層薄薄的衣料，像是在等一個不知道來不來的迴音，等得心口發緊。黑暗裡他無聲地說：小子，爭口氣。這個月就來。
他低下頭，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，很輕，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