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，把別在腰間的煙桿抽出來，點了火，吸了一口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巷口那個鐵匠，前些日子也託人來問了，想討二妮給他兒子做媳婦。我沒捨得應。我是想要挑個好的，可我也得想想，這個家還能不能撐下去。”
周明沒有插嘴。他一首安靜地聽著，脊背挺得筆首，等到王家貴說完，才不慌不忙地開口：“伯父，您說的這些，我都明白。家裡難，您一個人撐著，比誰都辛苦。頌意給家裡拿錢，那是她的孝心。我今天來，不是要把她從這個家裡帶走，然後家裡的難處就全丟給二老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要把話在心裡重新過一遍，再一句一句說清楚：“大哥二哥娶親造屋的錢，明日我就送來。三姐的病，我再請個好點的大夫過來仔細瞧瞧，好好用藥，讓她早日康復。家裡過年的嚼用，我也一併備上。您別太憂心，先把年過了，旁的等開了春再說。”
王家貴的手停住了，夾著煙桿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他看著周明，像是沒聽懂，又像是不敢信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啞著嗓子問：“你……說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周明點了下頭，語氣不重，卻很篤定，“我既然開了這個口，就不會讓您一個人扛著。錢由我來出，不讓頌意為難，也不會讓王家失了體面。”
王家貴連抽了兩口煙，喉嚨裡滾了幾下，最終只擠出一句：“好，好。你是個靠得住的人。”
周明又想了想，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得近乎固執的誠懇：“還有一件事，我得跟您商量。頌意年紀還小，我不想委屈她。我想著，兩家親事先定下來，我們先訂個婚。等過兩年，她再大些，我再正式娶她過門。”
王家貴抬眼看他，像要從這個年輕人臉上看出什麼來。屋裡安靜了一瞬，灶間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，他喉嚨滾了滾，半晌，重重一點頭：“行！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周明終於露出一個笑，端起酒碗，朝王家貴一敬：“多謝伯父。”
王家貴也端起碗，手還在微微發顫，碗沿碰得叮噹響。兩人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。
第二日，周明如約去了王家。出門前他就想得清楚，這筆錢絕不能當聘禮，得換個名目，只當是替王家兩個兒子蓋房娶親墊上的，不然日後頌意知道了，定會覺得自己被賣了。他此行只想把話說明白，解了王家的難處，再順勢提一提與頌意的訂婚事宜。
他把裝著銀票的信封鄭重地放在王家堂屋的桌角。王家貴開啟一看，見是一張五百的錢莊匯票，手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縮回來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周副官，這……這未免太多了，使不得……”
周明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，語氣平和：“這裡面三百元給大哥二哥作彩禮和蓋屋用，剩下的留作酒席回禮和家裡過年的用度。我與頌意既有這層關係，這錢您就安心收著。若不夠，我再來想辦法。”
王家貴盯著那信封，半晌沒動。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數目，還是巷口鐵匠託人來問親時提的那兩百塊，且只是口頭說說，沒見著現錢。眼前這個年輕人，一齣手就是五百，卻把話說得這樣輕。他喉嚨發緊，想推，又推不出口。家裡實在太難了。如今錢就擺在桌上，只要他點個頭，兒子的婚事、過年的嚼用就都有了。他張了張嘴，到底沒能說出那個“不”字。
王家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把煙桿往桌上一磕，像下了什麼決心。他站起身，朝裡屋喊了一聲：“孩兒他娘，把櫃子裡的紅紙和二妮的庚帖拿出來。”
王母應聲出來，看見桌上的銀票，先是一愣，隨即明白過來，轉身就進裡屋去翻箱倒櫃。
王家貴重新坐下，摸出煙桿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說：“周副官，你是個痛快人。”他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我王家雖窮，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家。你既這樣待我們，我也不能拖泥帶水。今日就把婚書立了，庚帖換了。往後頌意就是你周家的人，你帶她走，我放心。”
周明整個人一僵。他本來是來送錢的，是來解決問題的，不是來娶人的。按他的打算，婚書要等太太出面做媒，再請杭州家裡把三書六禮走一遍，再讓頌意點頭。可眼下王家貴根本不給這個時間，說辦就辦。
他連忙說：“伯父，這太快了。我不是這個意思。我後面還想請媒人正式上門，該走的禮數都走一遍，不能委屈了頌意。”
王家貴擺擺手，語氣乾脆得像個說定了就絕不反悔的人：“我們這種小門小戶，沒那麼多講究。你心意到了，錢也到了，比什麼禮數都實在。到時候你在巷口擺兩桌，叫上街坊鄰居，這事就算成了。二妮那邊，我去說。”
周明還想推辭，王家貴己經著人把巷子裡的老秀才請來了。紅紙鋪開，兩人生辰並排寫在上面。王母從裡屋翻出頌意的庚帖，用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包著，遞到王家貴手裡。王家貴按完手印，把婚書轉向周明。周明騎虎難下，只能看著那張婚書寫成，最後蘸了印泥，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從徐家出來，他站在巷口，五百塊錢換來的這張婚書，薄薄一張，卻壓得他心口發沉。他來時，覺得自己準備得夠周全了。可到了這裡，事情的發展完全不由他掌控。那套他以為至少要磨上幾個月的流程，一下子就全走完了。
周明站在那兒，心裡一陣陣發虛。他知道頌意會不高興，甚至可能跟他翻臉。現在可怎麼辦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