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樸臣站在窗邊，手裡握著菸斗，菸絲將燃未燃，他一口沒吸，就那麼站著，目光落在院外，像被什麼釘住了。
張崇武等了半天，見他半晌沒動，也起身伸頭望出去。一看是自己的女兒，忙說：“哎呀，那是我閨女，準是纏著弟妹她們玩了。驚擾黃老了。”
黃樸臣沒接話，不慌不忙地拿起菸斗，慢慢吸了一口。菸絲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：“外頭那兩位姑娘，是跟你們一起來的？”
陳紹衡和張崇武都是一愣。張崇武先緊張起來，連忙說：“黃老，那是我弟妹，旁邊是她妹子。年輕人不懂事，擾了您清靜。”
陳紹衡亦道：“內子冒失，我這就讓人請她們回去。”
黃樸臣沒說話，目光仍落在窗外。徐頌意正仰起臉笑，紅色髮帶在山風裡飄著，聲音又甜又亮，一句一句，像從極遠的年月裡飄過來。
他慢慢收回目光，擺了擺手：“不必。這歌挺好。讓她們在這兒玩吧。”說著轉身走回藤椅邊坐下，沒再看窗外，只端起那杯半涼的茶，飲了一口。
張崇武與陳紹衡對視一眼，都有些摸不著底。張崇武剛想再說幾句客氣話，黃樸臣己經開口，語氣又平了下來：“你們剛才問張宗漢。”
陳紹衡沉聲道：“是。”
黃樸臣說：“他帶三萬人來。你們擋，是跟他比誰先失了分寸；迎，是把他請進來當主人。兩條路，都是死路。”
張崇武忙問：“那還能有第三條？”
“有。”黃樸臣把菸斗在桌沿輕輕磕了磕，“不擋，也不迎。上海這個碼頭，誰先沉不住氣，誰先出局。張宗漢眼高手低，他動，你們才有機會動。”
張崇武沒太聽明白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還請黃老明示。”
黃樸臣抬起眼，不緊不慢道：“讓他自己進來。他越急，越站不穩。你們把糧管好，把兵管住。等他在上海出了醜，你們再動。到那時候，就不是你們擋他，是上海趕他。”
陳紹衡問：“先生怎麼知道他一定出醜？”
黃樸臣說：“他帶的是客軍。客軍進了碼頭，頭一件事必定是糧和錢。上海是什麼地方？租界、商會、青幫，哪個能容人胡來？他不動，是他的。他一動，你們就有理。你們現在站在外頭，急什麼。”
張崇武一拍大腿：“我他孃的懂了！就讓他來，讓他作。作大了，咱們替上海出頭。那時候，名正言順。”
鄭遠川卻問：“要是他先來找我們呢？”
黃樸臣看了他一眼：“那就拖。拖得越久，他越怕。他三萬張嘴要吃飯。你們拖得起，他拖不起。”
陳紹衡沒再說話。他重新打量了黃樸臣一眼。這個人，話不多，可每一句都像把上海的局拆開了，擺在桌上。若黃樸臣早生幾十年，或肯出山，這上海灘，真沒他們這些人什麼事了。
張崇武己經笑開了：“黃老，您這一番話，比我們在軍營裡琢磨半年都管用。我張崇武服了！”
黃樸臣沒接他的熱絡，只低頭倒茶。茶湯從壺嘴裡細細地淌出來，熱氣漫開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才又說，語氣依舊淡：“你們大老遠來一趟，晚上就在我這兒用飯吧。外頭那兩位女眷，和那孩子，也一併請進來。”
張崇武連忙推辭：“黃老，這怎麼好意思？我們這一幫子人，還帶著女眷孩子，鬧得很，怕擾了您清靜。”
“無妨。”黃樸臣慢慢放下茶壺，抬了抬眼皮，“我這兒難得來客。山下的館子，到底不如我這幾道山貨新鮮。人多些，也熱鬧。”
陳紹衡在旁邊補了一句：“內子和徐小姐不懂事，頭回見您，只怕在黃老面前失了禮數。”
黃樸臣笑了笑，笑意極淡，像只是出於主人家的客套：“陳副軍使多慮了。我看那兩位女眷都挺好，孩子也靈秀。”
他說“挺好”時，目光又若有似無地往窗外掃了一眼。陳紹衡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張崇武也愣了愣，轉頭看向陳紹衡。兩人都聽出了點不尋常。多少人提著厚禮上山，都未必能喝上黃樸臣一杯茶。如今倒好，茶喝上了，還主動留飯。留飯也就罷了，還非要把兩個女人也叫上。他心裡首犯嘀咕，又不敢多問。黃樸臣己經低頭喝茶，顯然不是客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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