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沉,天幕如墨,不見星月,卻也未至伸手不見五指。河邊,金默躺在摺疊椅上,耳畔只有潺潺流水與草叢裡細微的蟲鳴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踏在鬆軟的河岸泥土上,是錢花花。
她在幾步外停下,沒靠近,也沒說話。
“心裡那坎兒,還過不去?”金默閉著眼,聲音混在水聲裡,有些模糊。
“……嗯。”錢花花應了一聲,很輕。
“你知道‘修仙’這回事吧?”金默換個了話題。
“知道一點兒。”錢花花走前幾步,在旁邊的空地上席地坐下,望向黑沉沉的河水。
“修仙是什麼?”金默自問自答,“說白了,就是向天地掠奪資源,掠奪靈氣,供養己身。可你說,修仙修到最後,圖個啥?”
錢花花想了想:“成為最強,然後……保護這片天地?”
“是啊。”金默輕笑一聲,說不清是贊同還是別的什麼,“一邊向天地索取,一邊又發誓要守護它。聽著矛盾,可細想,又好像本該如此。我們那個時代,其實也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在夜色裡緩緩鋪開:
“沒田,正常。可沒個屬於自己的窩?那是極少數。大部分人多多少少,總能從爹孃那兒繼承點磚瓦,有個落腳處。難的是什麼?是你想稍微喘口氣,過幾天不擔驚受怕、有點盼頭的安穩日子。那就得把自己釘在某個位置上,幾十年如一日,像顆不會生鏽的螺絲。機器可以壞,可以換,你不能。你得一首轉。”
“當然,你我都清楚,這沒什麼‘錯’。”他的語氣平淡下來,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瞭然,“只有身後的族群強大了,立在不容欺侮的位置上,罩在下面的一個個小家、一個個你和我,才有可能談‘安穩’。這道理,血與火淬鍊出來的,對。”
“可你我也都明白,”他話鋒一轉,那平淡裡滲出一絲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倦意,“當‘幾十年如一日’本身,吞噬掉了生活裡最該有的鮮活氣,讓人忘了抬頭看看天,忘了為什麼出發……那這‘安穩’的代價,是不是也太沉重了些?活著,也就慢慢失去了它原本該有的滋味。”
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彷彿要將某種沉重的、跨越了世界的疲憊一併吐出。
“哪有那麼多‘為什麼’。”他最終說道,像是總結,也像是放下,“你來到了這裡,踏進了這扇門,以前那套執行規則,就與你再無干繫了。我們要搗鼓的,是一種全新的活法。”
“在這裡,沒有‘夫妻’。”他語出驚人,但語氣理所當然,“都長生不老了,血脈延續、香火傳承那點來自生命本能的緊迫感,還有什麼意義?相伴的理由,不再是家族責任或生物本能,只剩下最純粹的‘願意’。”
“在這裡,也沒有‘男女’。”他繼續說,石破天驚,“‘善有善報’的鐵律運轉之下,個人的強弱、貢獻、際遇,逐漸抹平了基於性別的傳統優劣和依賴。誰也不天然依附誰,誰也不該被誰定義。我們看人,只看‘人’。”
“我們從根子上,己經跳出了其他任何世界固有的生存模式。”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起來,帶著一種開闢新路的篤定,“如果你覺得這裡的一切荒誕、離經叛道、無法理解……”
他轉過頭,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,錢花花也能感覺到他目光的指向。
“下一個任務世界,叫《鬥破蒼穹》。”他說,“你可以在那裡,好好看看,一個被大眾視為‘正統’的、力量為尊的、階級森嚴的、目標‘正向’的世界,究竟是怎樣運轉的。”
“拿它,對比一下我們來的那個現代社會。再拿這兩個世界,好好對照一下我們這裡。”
“看完了,你大概就能明白:現代文明沒有錯,它只是……不再適合我們了。”
“而我們正在搭建的這一切,”他重新望向流淌的河水,聲音沉靜而有力,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事實,“也沒有錯。非但沒錯,我們正在嘗試的,或許……是一條更好的路。”
河水流淌,夜風微涼。
錢花花沉默了許久。
夜色與流水聲幾乎要將她融進這片靜謐裡。然後,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破了水面的平靜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