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，對一個連飯都吃不飽、靠賣春宮圖維持生計的落魄畫家，跟他談歷史人物的評價標準？談文化符號的社會責任？談女性價值的正確導向？
或許，從一開始，方向就錯了。
唐伯虎不是白居易，他不是在用詩筆粉飾什麼，他只是在用畫筆，換取最卑微的生存。
而“西大美女”這個稱號，以及其中對楊玉環的選擇，或許從一開始，就摻雜了太多市場、獵奇和庸俗審美的考量，而非真正對歷史與品格的衡量。
金默看著唐寅佝僂著背收拾畫攤的身影，心中那股因質問“西大美女”標準而起的無名火，忽然就消散了大半。
快要餓死的人，什麼都幹得出來。
這句話或許極端，但放在此刻的唐寅身上，卻有幾分殘酷的真實。
他沒有在科舉舞弊案後徹底沉淪、自暴自棄，也沒有在寧王朱宸濠禮聘時被誘惑，選擇一條看似“捷徑”實則萬劫不復的造反道路。
他用自己唯一還算擅長、也僅剩的技藝——畫畫——在這世間最艱難、也最卑微的縫隙裡，努力謀一口飯吃，換一壺酒喝。
畫春宮圖，低俗嗎？
何止是俗，放現代都要坐牢的。
但比起那些道貌岸然、滿口仁義卻行齷齪之事的偽君子，比起那些為了權勢富貴毫無底線的投機者，這個寧可賣“造孽”的春宮圖也不願攀附叛逆的落魄畫家，骨子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……彆扭的“底線”。
“你，”金默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到唐寅耳中。
唐寅收拾畫軸的手一頓，緩緩抬起頭，看向去而復返的金默一行人，眼中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難道對方反悔了？
“帶我閨女，去買‘藥’。”金默指了指旁邊眼巴巴望著他的顧小草，“錢，少不了你的。買到了，除了藥錢，另有酬勞。”
唐寅愣了一下，看看顧小草，又看看金默，再看看那錠沉甸甸的金子，心裡飛快盤算。帶路買“我愛一條柴”這種偏門藥物，雖然有點風險，但對方看起來不像官府的人，而且出手闊綽……這交易似乎可以做。他正要點頭答應——
“看你還有點兒底線，”金默打斷了他的思緒，說出的下一句話卻讓唐寅如遭雷擊，“等辦完這件事，就把你扔到烏坦城去勞改吧。”
“烏、烏坦城？勞、勞改？”唐寅徹底懵了，完全沒聽過這地名，更不明白“勞改”是什麼意思。但“扔”和“勞”這兩個字，聽起來可不像什麼好去處！他本能地想要拒絕，想要逃跑。
“種不動地？”金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“去了，就能種動了。”
他不再解釋，轉身對顧小草道：“跟著他，把‘調料’買齊。別惹事，但也別被人坑了。”
“好嘞爹！”顧小草立刻眉開眼笑，跑到唐寅身邊，拽了拽他破舊的袖子，“老頭，快走快走！我要買兩千斤！不，三千斤！”
唐寅被拽得一個趔趄，腦子裡還回響著“烏坦城”、“勞改”、“種地”這幾個陌生的、充滿不祥預感的詞彙，看著眼前這個力大無窮、對“三千斤”違禁藥物毫無概念的小女孩，又看看遠處那幾個氣質各異、卻都明顯不好惹的女子，以及那個發號施令、眼神深不見底的短髮男人……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今天這樁“生意”，接得可能有點太大了。大到他這幅破敗的身軀和早己麻木的心，都有些承受不住。
然而，
罷了……
他嘆了口氣，認命般地首起一點腰，對顧小草道：“小娘子，那地方……魚龍混雜，你跟緊些。還有，三千斤是決計沒有的，能買到幾兩，就算運氣了。”
“幾兩？不夠塞牙縫的！一定要多買！”顧小草不依不饒。
唐寅苦笑著搖搖頭，率先朝著記憶裡某個隱秘的街巷方向走去。罷了，先帶路吧。至於那什麼“烏坦城”、“勞改”……到時候再說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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