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不叫愚民！”她語氣有點急，試圖解釋，“這是……因為他自己後來不努力！小朋友，你一定要好好學習，考上好大學，讀到更高的書，到時候你就什麼都明白了！”
“阿姨是不是想說，”唐婉輕輕接過話頭，語氣依舊平和，“真理，掌握在少數人手裡？”
“對！對對對！”榮惜聞眼睛一亮，如遇知音，語氣都激動起來，看向唐婉的眼神充滿了驚豔和喜愛，“就是這個道理！小朋友，你真的好聰明啊！”
“可是，阿姨，您錯了。”唐婉輕輕搖頭。
“呃？”榮惜聞笑容一僵，“哪兒……哪兒錯了？”
“我爸爸，”唐婉指了指我，“他接受的是‘掐頭去尾’、‘斷章取義’的教育。他在憤怒，不是因為沒學全，而是因為他用最初學到的‘一部分’，搭建了自己看世界的架子，後來卻發現，這個世界，並不是架子上畫的那個樣子。”
“不是的，小朋友！”榮惜聞試圖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理說服她，“他想學全，可以自己去看書，去上夜校，去提升自己啊！憤怒解決不了問題！”
“阿姨，”唐婉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人的三觀，在小學和中學時期，就基本固定了。”
“我爸爸拿著那‘半截’的知識，搭好了自己的三觀。成年之後再學習，就像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就像在一座己經蓋好的、不太穩當的木頭房子外面，拼命貼瓷磚、刷油漆，看起來好像光鮮了，但裡面的架子，還是歪的。改變不了的。”
“……”榮惜聞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憋悶和無力感。她無法反駁這個“小女孩”的話，因為隱隱地，她覺得似乎有點道理，但這道理又和她堅信的某些東西衝突。
“謝謝阿姨的關心。”唐婉再次對她行了一禮，姿態優雅，禮儀周到，“您請回吧。”
榮惜聞頓時有些受寵若驚，被這樣一個特別的孩子如此鄭重地對待。但隨即，責任心和那股不甘讓她更不能就此回去了。
“不行！”她斬釘截鐵，目光重新變得堅定，看向唐婉的眼神充滿了惜才和不容置疑，“你這麼聰明的小朋友，必須去上學！接受正規、系統的教育！不能……不能被耽誤了！”
“嘖。”我在旁邊咂了咂嘴，往前一站，擋在了唐婉前面。
“看在你還算盡職，也是真心為小孩著想的份上，”我看著榮惜聞，“我問你最後一個，很簡單的問題。”
“你又要問什麼？”榮惜聞警惕地看著我，眉頭緊鎖。
“你們普法的時候，”我慢悠悠地問，“會把那些明顯和普通老百姓心裡想的、認為的‘道理’、‘公平’衝突的法律條文，也原原本本、清清楚楚地普及出去嗎？”
“當然會！”榮惜聞挺首腰板，毫不猶豫地回答，“普法就要全面、準確！”
“是麼？”我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那你會不會告訴老百姓：‘拐賣兒童’，就算拐了二十個，只要沒出人命，沒特別殘忍的情節，法定刑最高也就無期，實際操作中，很多判個十年左右，表現好點，五六年、甚至三西年就能出來？”
“你會不會告訴別人：‘嫖娼’的時候，如果支付的是冥幣，那就不算嫖娼，因為冥幣不是刑法意義上的‘財物’？”
“還是說，”我看著她越來越黑的臉色，繼續輕聲問道，“你會告訴大家：‘有期徒刑’數罪併罰最高也就二十五年，比很多人背的三十年房貸還短五年？”
我每說一句，榮惜聞的臉色就黑一分，嘴唇也抿得越緊。
她當然知道這些。有些是法律的無奈和妥協，有些是司法解釋的精細，有些是現實與理想的差距。
但普法……普法重點在於告訴人們“什麼不能做”，在於維穩，在於預防犯罪，而不在於事無鉅細地展示所有的不公平、不完善和冰冷的技術細節。那隻會引發恐慌和不信任。
法律的首要功能，從來都不是“懲惡”，至少不完全是。這一點，她清楚，我也清楚。
普通人只需要知道邊界在哪裡，不需要，也未必能承受，知道邊界牆後面所有的裂痕與荒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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