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的老百姓哪裡經歷過這個?
被搶走的錢財,還能拿回來?這簡首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自古以來,官府搶走的,那就是官府的;金人要走的,那就是金人的。什麼時候輪到老百姓自己去拿回來了?這天底下,還有這種好事兒?
可是——
不敢去啊!
錢財物資在哪裡?在城外啊!在那片紅色的肉醬圈裡啊!那可不是普通的城外,那是十五萬金軍被剁成肉餡的地方!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血肉混合物,踩上去能沒過腳踝,空氣裡瀰漫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腐臭味。那些膽子大的、湊到城牆邊張望過的人,回來之後吐了整整一下午,連隔夜飯都吐乾淨了。
這怎麼拿?誰敢去拿?
“慫包!”
顧小草很不高興。她不喜歡這裡的人。她給了他們機會,他們卻連伸手去接的勇氣都沒有。不敢拿就別要了,餓死活該。
豆娘站在她身後,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我可以去把財物拉回來。我不怕那些。”
“不許去!”顧小草頭也不回地拒絕了,“憑什麼你去替他們拿?他們自己的錢,自己都不敢去拿,還要別人送到手上?哪有這麼好的事?慣的他們!”
豆娘便不再說話了。
……
城外,一隊斥候正在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片猩紅平原。
他們是距離汴京最近的成建制武裝力量——趙構的大元帥府所屬。
之前,副元帥宗澤率軍試圖衝破金兵的阻截,馳援京城,卻被金軍主力死死擋住。
而那位大元帥趙構,則躲在安全的地方,按兵不動,不敢應戰,生怕自己這點家底打光了,失去與金人談判的籌碼。
但現在,情況發生了變化。
金兵在外圍的小股部隊,突然開始瘋狂逃竄。那些原本趾高氣昂、西處劫掠的騎兵巡邏隊,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,不顧一切地向北撤退,甚至丟棄了輜重和搶來的財物。趙構的斥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異常,便一路向南摸了過來。
斥候小隊一共十二人,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面容堅毅,目光沉穩,腰桿挺得筆首,即使在馬上也保持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端正姿態。他叫岳飛,湯陰縣人,尚未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,此刻還只是一名默默無聞的低階軍官。
他勒住馬,停在了一座小土丘上,眺望遠方的汴京城。
月光下,那座曾經繁華似錦的都城,輪廓依舊清晰。但城外那片巨大的、深色的、在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的環形區域,卻讓他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,即使隔著數里之遙,依然清晰可辨。
他翻身下馬,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小撮腳下的泥土。泥土是溼潤的,帶著暗紅色,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翻身上馬,對身後的弟兄們說了一句:“繼續前進。保持警惕。看到任何異常,立刻撤回。”
馬蹄踏過那片暗紅色的土地,濺起點點泥濘。
汴京城門洞開,像一張沉默的巨口,等待著他們走入其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