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照照開門
我的計劃原本很簡單——離開汴京,一路向東,去山東青州,找李清照。
此時的李清照應該還在青州,守著那些她視若生命的金石古籍,尚未踏上那場顛沛流離的南逃之路。按照歷史軌跡,她會在不久之後,在金兵的鐵蹄踏破山東之前,帶著十五車藏品倉皇南渡,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,一件一件地失去它們,如同親手將自己的人生碎片一一丟棄。
我想在她出發之前攔住她。
但人生處處是意外。
車還沒開出汴京城,河蟹就找上門了。
我早就料到會這樣。殺金兵、殺衙役、殺那兩個廢物皇帝,河蟹不會管。那些人不在它的“保護名單”上,殺了也就殺了,像刪除一段無關緊要的快取資料。但岳飛不一樣。岳飛是它精心維護的“核心程序”之一,是它不允許被修改的劇情節點。我殺了岳飛,就等於在它的原始碼裡硬生生刪掉了一段它認為不可或缺的程式碼,它當然要跳出來。
交手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。沒有天崩地裂的特效,沒有你來我往的招式對轟,那是低維生物之間的戰鬥方式。我們之間的交鋒,更像是兩套底層邏輯的相互碰撞和侵蝕。它試圖將它的“規則”覆蓋到我身上,讓我按照它設定的劇本行事;我則試圖在我的周圍撕開一片不受它規則約束的“法外之地”。
兩招過後,我們各自後退了一步。
它沒贏。我也沒輸。
它不允許我說一些話——那些會從根本上動搖它精心構建的歷史敘事和價值框架的話。我也不允許它干預我的行為——我要殺誰、要救誰、要走哪條路,那是我的自由。我們達成了一種脆弱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:我不再試圖從根源上瓦解它維護的那些“神聖符號”,它也暫時容忍我在它的框架內做一些區域性修改。
當然,趙佶是昏君,趙恆是昏君,而要救他們的人卻被塑造成英雄——這個邏輯本身,就夠它內傷好一陣子了。我能感覺到它在消化這個矛盾時散發出的那種隱隱的、消化不良般的波動。但那不關我的事。它自己立的牌坊,自己想辦法圓。
耽誤了兩章的時間,我的車終於開出了汴京城。
車輪碾過那片暗紅色的土地,駛上通往東方的官道。後視鏡裡,汴京城的輪廓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。那座城市的血腥味被迎面吹來的風漸漸沖淡,取而代之的是田野的氣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煙火味。
照照,我來啦!
……
青州。
李清照的宅邸坐落在城東一片清幽的街巷中,門前種著幾株槐樹,枝葉繁茂,在夏日的微風中投下斑駁的綠蔭。此刻,宅門緊閉,院內卻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器物碰撞的叮噹聲,以及一個女人時而喃喃自語、時而長吁短嘆的聲音。
李清照正在準備逃跑。
京城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,一封比一封令人心驚。金兵圍城,朝廷求和,割地賠款,宗室被擄——然後是更離奇的傳聞:汴京城外天降巨劍,十五萬金軍一夜之間被剁成肉醬;皇宮裡傳來訊息說兩位皇帝被釘在柱子上日夜哀嚎,聲音之大,隔著好幾道宮牆都能聽見。這些訊息真假難辨,但有一點是確定的——北方己經不安全了,而且很快就會變得更加不安全。金人雖然吃了大虧,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等到他們捲土重來,青州這座小城,根本抵擋不住。
必須走。
可是,怎麼走?
李清照站在庫房門口,看著滿屋子的藏品,感覺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正在一點一點地擰緊。
青銅器、書畫、碑拓、古器、卷軸——大大小小,堆滿了整整三個庫房。那是她和趙明誠耗盡半生心血收集起來的,每一件都承載著一段歷史,每一件都是他們共同的記憶。那捲歐陽詢的《九成宮醴泉銘》拓本,是趙明誠跑了八百里的路才求來的;那件西周晚期的青銅簋,是她省吃儉用了大半年才從一位老藏家手中購得的;還有那幅李成的山水畫,是她最喜歡的,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,就會拿出來看一看,看那遠山如黛,看那寒林蕭瑟,看那畫中人的孤舟獨釣,彷彿自己也能暫時逃離塵世的紛擾。
她看看這個,摸摸那個,哪一個也捨不得丟下。
可是,她現在很窮。
窮得只剩下十七輛大車了。十七輛大車,聽起來不少,但面對三個庫房的藏品,簡首是杯水車薪。她試過精簡——先把那些分量重、體積大、價值相對較低的青銅器篩出來,又把那些品相不佳、有殘缺的書畫挑出去,再把那些重複的拓本和碑帖剔除掉……可篩了三輪,剩下的東西依然遠遠超出十七輛車的裝載能力。
扔下哪一件?她不知道。每一件都有它的來歷,每一件都有一段故事。扔下那件青銅簋?那是她省吃儉用買的。扔下那幅李成的畫?那是她的心頭好。扔下那捲歐陽詢的拓本?那是趙明誠的心血。她糾結得像一隻被線團纏住的貓,越想掙脫,纏得越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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