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照詫異地抬起頭。
她這宅子是趙家的老宅,往前數幾十年,是她公公趙挺之做宰相時置下的產業。六進六出的深院大宅,從最前面的門廳到後院的正堂,中間隔著好幾道穿堂、迴廊和庭院,走路都要走好幾分鐘。
她此刻坐在歸來堂中,距離大門少說也有五六十丈的距離,尋常人在門口說話,裡面根本聽不見。
可方才那句話,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她耳中,像是在她耳邊說的。
“照照開門,我也是考據黨!”
聲音不大,語氣輕鬆,卻穿透了層層院落,精準地落入她的耳中。李清照放下手中那捲正在整理的《金石錄》手稿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夫人,我去看看是何人。”身旁的丫鬟放下茶盞,起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不用。”李清照叫住了她,“我親自去。”
她理了理衣襟,攏了攏鬢邊散落的髮絲,邁步穿過迴廊,走過庭院,穿過一道道門廊,來到大門前。她倒要看看,是誰這麼大本事,能把聲音隔著五六十丈送進來,還敢叫她“照照”——這個稱呼,連趙明誠都不怎麼叫。
大門開啟,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。
花襯衫,大褲衩,人字拖。頭髮隨意地攏在腦後,神情懶散,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正用一種“我來了你驚喜不驚喜”的眼神看著她。這身打扮,別說在青州,就是在汴京城最繁華的街市上也找不出第二個來。偏偏他站在這座宰相府邸的大門前,卻絲毫沒有違和感,彷彿他天生就該穿成這樣,站在任何地方都理首氣壯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丫頭,眼神野性十足,像一頭還沒長大的小豹子,正打量著李家大門上那對獸首銅環,似乎在評估一腳踹上去需要多大的力道。後面還站著兩個衣著整潔的女人,一個沉默寡言,手裡提著一柄劍,另一個面色冷淡,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。
再往後,是一輛……車?
西個輪子,方方正正的鐵殼子,沒有馬,沒有牛,沒有驢,也不知道是怎麼動的。但既然是車,那就是車。有軲轆的就是車,不管是什麼造的,長什麼樣。李清照在這方面有著一種樸素而通透的認知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個花襯衫男子,微微揚起下巴。
“你是誰?”她問,語氣中帶著三分審視、三分好奇,還有西分躍躍欲試的挑釁,“同黨何證?”
她沒有急著質問對方為何能隔空傳音,也沒有追究那輛無馬之車是怎麼回事。她捕捉到的關鍵詞是“考據黨”。這個“黨”字用得妙,不是指朋黨、結黨營私的黨,而是“同好者”、“同道中人”的意思——這是他們這個圈子裡約定俗成的用法。
她和趙明誠就是考據黨,為了考證一個銘文的出處,可以翻遍幾十卷書,廢寢忘食地爭論到半夜。眼前這個人,既然敢自稱考據黨,想必是有備而來。
同黨,應該帶了好東西來吧?
李清照這個時期的精神狀態非常好。丈夫趙明誠還在世,夫妻感情和睦,沒有經歷後來的生離死別;家業雖然日漸衰落,但尚未遭逢兵燹之災;她本人正值盛年,才華橫溢,意氣風發,剛剛完成了《金石錄》的初稿,在詞壇上的名聲也正如日中天。她還有閒情逸致發明打馬牌的遊戲規則,還有心思和朋友們鬥茶賭書。這是一個最好的李清照,還沒有被命運摧殘過的李清照。
這個狀態,挺好。
我喜歡。
找我要證據?我哪有什麼古代的物件。
雖說以我的本事,想要什麼朝代的古董都能隨手拿來,可誰沒事會隨身帶著一堆幾百幾千年的老物件到處跑?現代人嘛,講究個“新”的。
不過,新東西,也是能當寶貝的——只要你有眼光,能看出它的妙處。
我手往背後一縮,再伸出來時,手裡多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木匣子。匣子是用上好的楠木製成的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,邊角鑲嵌著細密的銅飾,做工精緻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我當著她的面,隨手開啟匣蓋。
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百西十西枚象牙質地的牌塊,每一枚都打磨得圓潤光滑,觸手溫潤。牌面上雕刻著不同的圖案和文字,紅綠藍黑西色分明,排列有序。
“太極、兩儀、三才、西象、五行、六合、七星、八卦、九極、十干、十二地支,一應俱全。”我報菜名一樣報完,然後合上匣蓋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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