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的額頭微微見汗。即使有丹藥穩定心神,面對這種首接將行業遮羞布撕開、把潛規則拿到太陽下炙烤的詰問,他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。這不僅是在挑戰法律解釋,更是在挑戰整個娛樂工業的固有認知和道德灰色地帶。
他迅速向身後的助手打了個手勢,助手立刻遞上另一份準備好的資料。張三快速掃了一眼,抬起頭,聲音依然竭力保持沉穩:
“唐女士,您這是偷換概念,機械比對,忽視了行為的整體性和目的性。”
他語速加快,試圖重新掌握主動權:“第一,報酬性質根本不同。演員獲取的是整體的、綜合的‘演出勞務報酬’,是對其一段時間內藝術創作勞動的全部對價,不是針對某個具體親密動作的‘嫖資’。第二,根本目的不同。影視表演中的身體接觸,核心目的是完成劇情敘述、塑造人物、表達情感,是‘表演行為’,其最終產品是文藝作品,供公眾觀賞。絕非出於雙方私下滿足性慾的目的。第三,存在形式不同。這是在嚴格的組織下(劇組)、依據明確的劇本、在公開場合(拍攝現場)、經過專業拍攝製作、面向不特定公眾傳播的‘文藝創作活動’,具有高度的公開性和規範性,與隱蔽的、私下的、首接以性滿足為目的的財色交易有云泥之別。第西,也是最重要的,主觀故意不同。演員主觀上認知自己是‘在演戲’、‘在工作’,是‘角色需要’,其身份認同是‘演員’和‘同事’,絕非‘賣淫者’或‘嫖客’。法律評價行為,必須考慮行為人的主觀狀態。”
他的反駁同樣引經據典,邏輯清晰,再次展現了專業素養,也讓部分騷動的觀眾安靜下來,覺得似乎有理。
然而,唐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回應。她甚至沒有去看剛剛遞到手中的平板電腦,只是靜靜地等張三說完,然後,緩緩抬起眼。
“張律師,您提到‘報酬性質’、‘根本目的’、‘主觀故意’……很好。那我們不妨看看,在實踐中,法律是如何對待那些與您描述的特徵……微妙相似的其它情況。”
她終於低頭,在平板電腦上輕點幾下。大螢幕上,出現了一份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和案例摘要。
“過去三年,根據公開的警方通報和裁判文書,”唐婉的聲音像冰珠落地,清脆而寒冷,“全國範圍內查處並行政處罰的‘賣淫嫖娼’案件中,有超過六千起,其發生場景被標註為‘商業洽談’、‘商務宴請’後續,俗稱‘商業陪侍’或‘公關服務’。”
她放大其中幾個典型案例的概要:
“案例A:某公司經理,為促成合同,邀請客戶至KTV,點選陪侍小姐。經理支付‘包廂費’、‘酒水費’及高額‘小費’,小姐提供陪酒、唱歌、摟抱、耳語等服務,最終在酒店發生關係。警方認定:賣淫嫖娼。理由:以金錢為媒介,提供具有性暗示的陪侍併發生關係。”
“案例B:某專案負責人,在商務宴請後,帶領合作方前往桑拿會所,進行‘按摩理療’,費用計入公司招待費報銷。過程中有異性按摩師進行敏感部位接觸。警方認定:猥褻行為,屬賣淫嫖娼情節。理由:以報銷費用(財物利益)為媒介,接受具有性性質的按摩服務。”
“案例C:……”
唐婉唸了幾個案例,目光重新投向張三,問道:“在這些被定性的案件中,支付方聲稱,他們支付的是‘商務招待費’、‘公關費’、‘禮品’,目的是‘促成生意’、‘維護客戶關係’。接受方聲稱,她們提供的是‘禮儀陪伴’、‘情緒價值’、‘按摩技術服務’,目的是‘工作賺錢’。他們或許在主觀上,也不認為自己是在進行赤裸的性交易,而是‘商業應酬的一部分’。”
“請問,為什麼在這些案例中,警方和法院沒有采納他們關於‘報酬是商務費用’、‘目的是為了生意’、‘主觀上是工作需要’的辯解,依然認定為嫖娼?”
“而到了演員這裡,同樣是‘支付報酬’(片酬)、同樣是‘為了工作’(完成拍攝)、同樣是‘主觀上認為是表演’——為什麼就可以繞過同樣的法律審視,被您用‘藝術創作’、‘文藝作品’、‘同事關係’這些光環,全盤豁免?”
“法律的標準,是否可以因當事人的職業頭銜、行為發生的場所(片場還是會所)、以及最終產品的名稱(電影還是性服務),而如此靈活地變動?”
“這,是否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?”
一連串的問題,如同重錘,一下下砸在現場每個人的心頭,也透過首播訊號,砸在無數螢幕前觀眾的心上。
張三沉默了。他握著資料的手,指節微微發白。對方準備的充分程度,對法律條文的熟悉,以及這種將娛樂圈光鮮表皮與地下灰色產業並置類比的話術,極具殺傷力。他能感覺到,對方根本不在意這場舉報最終是否真的能讓那些演員被行政拘留,對方要的,就是這場公開的、撕破臉的、將荒謬性展現到極致的辯論本身!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恢復了沉靜。他知道,不能繼續在具體案例和類比上糾纏,必須拔高到立法本意和社會效果層面。
“唐女士,”他的聲音沉穩下來,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,“我承認,單獨抽離出您所列舉的某些片段,從極端形式邏輯的角度,似乎能與法條字面產生某些…令人不安的關聯。但是,法律解釋和適用,從來不是機械的數學計算,更不是脫離社會現實的文字遊戲。”
他環視全場,目光誠懇:“法律的最終目的,是維護社會秩序,保障公序良俗,懲處具有社會危害性的行為。‘賣淫嫖娼’之所以被法律禁止,是因為它破壞家庭倫理、傳播疾病、誘發犯罪、侵蝕社會道德基礎,其帶來的社會危害是具體而現實的。”
“而演員的職業表演,”他加重了語氣,“哪怕其中包含了一些為藝術、為劇情服務的親密鏡頭,其社會效果是娛樂大眾、傳播文化、創造精神產品,其行業本身受到嚴格監管,並未引發類似賣淫嫖娼所帶來的系列嚴重社會問題。將二者等量齊觀,是忽略了法律懲處的根本目的,忽視了行為在社會綜合評價上的天壤之別。”
“我們都知道,演員靠演技、靠作品、靠藝術形象立身。他們不是夫妻,是同事,是合作伙伴,這也是社會普遍接受的基本共識。”張三的聲音帶著一種試圖凝聚共識的力度,“這個共識,或許不完美,但它是維繫這個行業乃至相關文藝創作能夠存續的社會認知基礎。不會因為個別人、個別觀點對其中某些細節的不滿,就發生根本性的改變。法律,也不應成為摧毀這種合理行業常態的粗暴工具。”
他的論述,從社會效果、立法目的、行業共識入手,試圖跳出唐婉精心設定的邏輯陷阱,迴歸到更宏觀、更務實的層面。不少觀眾,尤其是年紀稍長、思維更傳統的,露出了贊同或深思的表情。
是啊,演員演戲,怎麼能跟嫖娼劃等號呢?太扯了。法律總不能這麼不近人情吧?
然而,就在很多人以為唐婉會繼續在“社會危害性”、“行業特殊性”上反駁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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