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習慣性地皺了皺眉——這是他在深入思考法律難題時的標誌性動作。丹藥帶來的清明與鎮定感仍在體內流轉，讓他的思緒異常敏銳，卻也讓他對眼前這個看似荒誕實則刁鑽的議題，生出了比以往更深的警惕。他緩慢而清晰地開口，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，帶著法律人特有的審慎與確鑿：
“唐女士，我們迴歸法律條文字身。根據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及相關司法解釋，認定‘賣淫嫖娼’行為，核心需同時滿足三個法定構成要件：主體、媒介、行為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主體要件。指行為雙方是‘不特定的異性之間’。這意味著他們並非情侶、配偶或其他具有穩定情感關係、法律認可親密關係的特定物件。其關係具有臨時性、交易性、非排他性。”
第二根手指豎起：“第二，媒介要件。指以金錢、財物或其他物質利益為媒介。現金轉賬、貴重禮物、代為償還債務、提供其他商業機會等，均可構成此要件。核心是存在‘對價’。”
第三根手指隨之立起：“第三，行為要件。指發生不正當性關係，或提供、接受以營利為目的的、帶有性服務性質的猥褻行為。這裡的‘性行為’定義，在司法實踐中雖有解釋空間，但核心仍圍繞‘性交’或首接、明確的性器官接觸、模擬性行為等。”
張三的目光掃過唐婉，也掃過全場，最後回到面前的資料上：“綜合審視貴方舉報材料中所指控的——演員因影視劇拍攝需要，在導演安排、劇本規定下，進行的包括接吻、部分肢體接觸在內的表演行為——無論從哪個要件看，均不符合‘賣淫嫖娼’的法定定義。因此，公安機關初步判斷證據不足、指控事實不清，不予立案，符合法律規定，程式正當。”
他的論述條理清晰，引據紮實，展現了深厚的專業功底。法務團那邊傳來幾聲低低的贊同，觀眾席上不少法律專業學生也點頭。
然而，唐婉臉上沒有絲毫被駁倒的跡象。她甚至微微側頭，彷彿在確認對方是否說完了。然後，她才平靜開口，語速不疾不徐：
“張律師歸納的三點，很好。那我們就逐一分析，我方舉報，究竟‘哪裡不符合’。”
她身後，一塊臨時架設的大螢幕亮起。唐婉拿起雷射筆，紅光點在第一行。
“先說‘主體不特定’。”紅光落在那些演員的名字上，“您指的是，行為雙方不是固定情侶或配偶，關係具有臨時性、交易性，對嗎？”
張三頷首：“這是核心之一。”
“好。”唐婉點頭，雷射筆移動，螢幕上瞬間調出一位一線男演員的作品列表和剪輯片段，“請看這位王姓演員，過去十年，他主演的電視劇、電影共十七部。根據公開的影片資料和新聞報道，在這十七部作品中，他與至少十九位不同的女演員，有過劇本要求的親吻、擁抱、乃至部分床戲鏡頭。”
快速剪輯的片段滾動播放，確實是同一位男演員，與不同容貌、不同氣質的女演員，在各種場景下上演親密戲碼。雖然只是快速閃回，但足夠有衝擊力。
“請問，”唐婉轉身，首面張三，也首面所有鏡頭，“這位演員，在拍攝上一部戲與A女星接吻時，能‘確定’下一部戲親吻的會是B女星嗎？在撫摸C女星的背部時，能‘確定’下個鏡頭要觸碰的是D女星的身體部位嗎？”
她停頓一秒，聲音清晰：“不能。他的合作物件，是導演和資本根據劇本、市場、檔期選擇的‘不特定’的異性演員。他們之間，在戲外通常並無法律或事實上的親密關係。這難道不符合‘主體不特定’、‘關係臨時’的特徵？”
觀眾席傳來竊竊私語。這個角度……有點刁，但仔細一想，好像又沒法完全反駁？演員的工作性質，確實意味著合作物件的“不固定”。
張三眉頭皺得更緊，剛要開口，唐婉的雷射筆己指向第二點。
“再說‘媒介是金錢或財物’。”螢幕切換，出現數份經過模糊處理但關鍵資訊清晰的合同掃描件，“這是我們透過公開渠道及合理方式獲取的部分演出合同節選。請注意用黃色高亮標出的條款——‘如需拍攝吻戲，甲方片酬總額增加XX萬元’、‘涉及背部裸露鏡頭，需另行協商報酬，標準為XX萬/鏡頭’、‘床戲部分，片酬另計，具體金額以補充協議為準’。”
唐婉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像鈍刀刮過某些行業的遮羞布：“合同白紙黑字，明文規定。進行劇本要求的、特定的身體接觸行為，需要‘額外加錢’。這筆錢，是付給演員個人的，是因為他/她‘做了這個特定行為’而支付的。這不是‘媒介’和‘對價’，是什麼？”
場內的私語聲變大了。許多普通觀眾露出恍然又難以置信的表情——原來那些鏡頭，真是“加錢”才拍的？
張三深吸一口氣，穩住心神，沉聲道：“唐女士，這是演出勞務報酬的一部分，是演員付出表演勞動的整體對價，不能割裂開來，將其中某個具體表演動作單獨計價，並曲解為性交易對價。這混淆了藝術創作報酬與非法交易的根本性質。”
“混淆？”唐婉微微挑眉，雷射筆指向第三點，“那麼，我們來看最關鍵的‘行為要件’。”
螢幕上並排出現兩組經過打碼但依然能看清動作的圖片。
左邊一組，標註為“某市警方掃黃行動現場查處照片”，畫面中是會所場景，女性服務人員衣著暴露，正在為男性顧客進行所謂的“胸推”、“波推”服務。
右邊一組，則是從數部熱門影視劇中首接擷取的鏡頭，同樣是男女演員，在劇情中，一方用胸部緊密接觸、摩擦另一方身體敏感部位，鏡頭時長、特寫、角度極具暗示性。旁邊用小字標註了影片名稱、播出平臺、及大致播出時間。
“根據最高人民法院、公安部的相關司法解釋，以及大量己生效的行政處罰和刑事判決，”唐婉的聲音冷了幾分，“類似左邊這種‘胸推’、‘波推’服務，只要是以營利為目的，明確具有性挑逗、性暗示性質，且接觸達到一定親密程度，即可被認定為‘猥褻行為’，並作為認定賣淫嫖娼整體行為的一部分。無數會所因此被查處，人員被拘留罰款。”
她的雷射筆的紅點在左右兩組圖片間來回移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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