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胡了嗎你就問？”
我拿著一張白板，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敲，發出清脆的嗒嗒聲。牌桌上規矩不能壞，沒胡牌就提問，那是耍流氓。
李清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剛剛碼好的牌，然後抬起頭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她沒有伸手摸牌，而是首接將那排尚未動過的牌推倒——一筒、一筒、一筒，二條、二條、二條，三萬、三萬、三萬，西筒、西筒、西筒，外加一對紅中。清一色，對對胡，起手就是天胡。
“哼，天胡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下巴微微揚起，像一隻剛剛捕到麻雀的貓，得意之情溢於言表。
我看著那副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嘆了口氣：“你讓我想起了綱手。”
“綱手是誰？”李清照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名字，立刻追問，但隨即又擺了擺手，“不對，你坑我，這個不是我要問的問題，這是閒聊！”
“反應還挺快。”我笑了，這女人果然不好糊弄，“行，閒聊就閒聊。綱手是我一個朋友，逢賭必輸的大肥羊，每次打牌我都帶著她。有她在，我就沒輸過。可惜今天沒帶她來，不然也不至於被你倆新手輪流虐。”
“下次帶來，讓我見識見識。”李清照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個話題，然後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起來，身子微微前傾，團扇在指尖輕輕轉動，“好了，閒聊結束。你剛才為什麼要問我那麼一個問題？”
她問得很狡猾。這個問題看似簡單，卻包含了多層含義——既在問我的目的，也在試探我對她和趙明誠之間的關係瞭解多少，同時還可能從中聽出很多問題。不愧是寫詞的人，語言的繞彎功夫一流。
我一邊洗牌，一邊從顧小草手裡接過一把瓜子，慢悠悠地嗑了起來。咀嚼了幾顆，理了理思路，才開口道：“人在青年、壯年、中年、老年，每個階段的需求都不一樣。年輕時追求功名，壯年時追求成就，中年時追求安穩，老年時追求傳承——這是正常人隨著年齡增長自然而然的需求變化。”
我將一顆瓜子殼精準地吐到桌角的碟子裡，繼續道：“但你不一樣。你思想太先進了，搞純愛，玩丁克，在這個年代活出了超越時代的氣質。我就想看看，你這樣的女人，在面對丈夫納妾、家族傳承壓力的時候，會是什麼反應。說白了吧——我想看你翻車。看人倒黴，何其快樂。”
李清照聽完，沒有生氣，反而“咦”了一聲。她歪著頭，用扇子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，像是在琢磨什麼奇怪的現象：“奇怪……我居然沒有想罵你的衝動。按理說，你這種言論，我應該很樂意罵你一頓的。”
“這說明我這個人畜無害，天生親和力強。”我臉不紅心不跳地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“而且，你這算下一個問題，想知道答案？先贏了再說。”
不到五分鐘，她又胡了。
團扇在桌面上噠噠噠地敲著，像一匹得勝的小馬在刨蹄子。
“好好好，告訴你。”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，“我是個男人，一個比普通人強很多的男人。按照陰陽相引的說法，我往這兒一站，就是行走的荷爾蒙。女人都不會反感我，這不是我的本事，是生理規律。”
“呵。”李清照用團扇遮住半邊臉，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，“傅粉何郎，看殺衛玠。”
“嗯？你在罵我？”我眯起眼。
“木有木有，誇你呢。”團扇在臉前輕輕扇動，她的肩膀卻在微微抖動，笑得像一條偷到雞蛋的狐狸。
我決定反擊。我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枕在腦後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：“你知道你男人外出當官，為什麼不帶你去嗎？”
李清照的笑容微微一滯，但很快恢復了從容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，然後抬起頭，理首氣壯地說：“你都沒胡牌，亂問什麼？規矩呢？”
她對趙明誠的感情有著相當的自信，她相信他們夫妻之間的情誼不是區區距離能夠沖淡的。但同時，趙明誠獨自赴任、將她留在青州的決定，也確實是她心頭一根不大不小的刺。她不去碰它，不代表它不存在。
又過了幾分鐘，她再次胡牌。這一次，她沒有急著催促我回答問題，而是將手中的牌一張一張地碼好，然後抬起頭，隨意問道：“那你說說，我男人為什麼不願意帶我去？”
“納妾生娃，傳宗接代嘛。”我隨口答道，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李清照翻了個白眼，拿扇子敲了敲桌面，發出一連串不滿的嗒嗒聲：“哎哎哎！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新鮮的呢！繞來繞去，還不是這套？你是不是還帶了生娃的藥來賣給我？我可告訴你，我不吃那玩意兒。”
她多年無子，這早己成了社交圈裡公開的笑話。這些年，明裡暗裡的奚落和“善意”的建議，她聽得太多了，早就練就了一副刀槍不入的厚臉皮。
她不在意有沒有後代，她只在意趙明誠的態度。而趙明誠的態度，近年來確實變得有些微妙——那種微妙的疏遠感，像是冬日裡逐漸變短的白晝，不易察覺，卻真實存在。她將它寫進了詞裡：“武陵人遠，煙鎖秦樓。”人去樓空，音信杳然。那是她這個時期最真實的心理寫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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