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聽到“時代精神”西個字，明顯沒聽懂詞兒，但意思他懂了。他皺眉更深，抱緊懷裡的簡卷，像護著自己的命：“民生在勤，勤則不匱——有何不妥？夫子言“足食足兵”，言“庶矣富之”，豈非勸農重本？勖民以勤，使倉廩實，社稷安——這便是善政！”
“善政個屁。”我乾脆坐到老子面前的矮几邊，翹起二郎腿——人字拖差點蹬到老子攤開的簡上，我縮回來，改擱桌腿上，“孔丘，你聽好了。“慎之勞，勞則富”和“勤則不匱”差的不是一字半字——差的是天花板。”
老子終於開口。他的聲音像古井，平靜得不像在爭論，像在陳述一個他看了八十年的現象：
““富”，是盈餘。是有了之後還能生更多的那個狀態。“不匱”，是剛好夠，是懸崖邊退兩步，是“別餓死”。前者要你抬頭，後者要你低頭。武王那個時代——剛打完天下，分封西方，每一寸土都是搶來的，每一個諸侯都在擴張，它需要人說“勞了能富”——因為它需要動力。”
他抬眼，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珠裡，有一絲極銳的光：
“到了春秋——諸侯不搶了，開始守。守土地，守爵位，守血脈。“富”太刺激了，會刺激底下人造反、跳槽、兼併。所以楚莊王——還有他背後的那些執政卿族——需要的是“不匱”。讓民勤於耕作，但不許想富，只想“不匱”，就不會亂。不是昏，是小霸的算計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幾乎輕不可聞：
“天下守成之日，便是“富”降為“不匱”之時。此非始於楚，亦非終於楚。”
李清照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個很“她”的問題——問的不是哲學，是考據：
“老聃先生——楚莊王，是個昏君吧？”
這話一齣，孔子臉都變了：“不可妄言！楚莊王“一鳴驚人”，敗陳服鄭，觀兵周疆，問鼎輕重，雖霸而不僭——”
“我問的不是他會不會打仗。”李清照平靜地打斷他——她這會兒在“文物模式”裡，對活人反而沒那麼多禮數，“我問的是——他把“勞則富”變成“勤則不匱”——這種把人的期待往下拉一個檔次的活兒，是昏的幹法，還是聰明人的幹法？”
她看向左丘明。
盲史官的指尖在簡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像在敲一扇不存在的門。
“……一鳴驚人者，”他慢慢說，“未必非昏，未必非明。莊王能忍、能用、能殺、能容——這是梟雄。梟雄要的，不是民富，是民可用。“勤則不匱”，翻譯過來就是——“你給我好好幹，保證你有口飯吃，但也別想太多。””
他的盲眼朝向李清照的方向，嘴角有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屬於史官的冷笑：
“這算不算昏？看你怎麼定義昏。他讓楚國強了三百年。但也讓“富”——從天道降成了口糧。”
屋裡靜了好一陣。
我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咔吧響。
“行了。版本降級的原因查清了——不是bug，是feature。是統治術的feature。”
我回頭看李清照——她又己經回到架子前了，抱著那兩捆“夏訓佚篇”和“左氏襄公原簡”，像抱著兩塊剛出土的化石，滿臉寫著“我哪兒也不想去”。
“走了。”我拽她袖子。
她不挪。
“再待一會兒——”
“你都偷了人家三捆簡了。”我用傳音，無語，“方才那片“轅頗”殘簡，你塞空間裡了吧？當我看不見？”
她理首氣壯：“拓片！不是偷！竹簡太沉，拓片輕！”
“……那陶盤也是拓片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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