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守藏室。
說“書庫”，其實就是一個用夯土築起來的大臺基，上面蓋了厚厚的茅草頂，三面土牆，一面敞著，敞口那邊立著一排一排的木架——架子是用整根松木豎起來的，橫樑上鑿孔插架，架上擱的不是紙張（那玩意兒還沒發明呢），是一捆一捆的竹簡、木牘，還有少部分刻在甲骨和銅片上的存檔。空氣裡瀰漫著竹青味、陳年漆味、和一種乾燥的、類似老衣櫃的味道。
但架子上的東西——密密麻麻，成千上萬片——承載著從夏到商到週三代的“國家硬碟”，全部是手工刻寫，一筆一畫，莊重得要命。
老子就坐在一張矮几後面。
他頭髮花白，用一根木簪綰著，穿一件洗得發白、邊緣都磨出毛邊的深灰麻袍，面前攤著一捆剛整理好的簡，手裡握著一支削刀——竹簡寫錯了，用刀把墨刮掉再刻。他抬起頭看我們的時候，眼神不像“仙風道骨”，倒像一個被公文埋了半輩子、終於抬起頭透口氣的老公務員。
旁邊，孔丘——孔子，西十好幾，還沒到晚年那種累累若喪家之犬的狀態，正處在健壯、自信、渾身冒幹勁的盛年——正盤腿坐在席上，把一卷簡展開，跟老子爭論什麼“禮”的問題。聲音不大，但執拗。
還有一個人，坐在最暗的角落，幾乎融進陰影裡。身形瘦削，面前也攤著簡，但不像在整理，更像在——抄。手指修長，握筆姿勢很穩，可那雙眼睛……蒙著一層薄翳，像蒙了一層絹。
左丘明。
盲史官。用眼睛看不了，就用指尖摸簡上的刻痕來“讀”，然後再落筆。
這三人湊一塊兒，整個大周的精神CPU就在這兒了。
我和李清照出現的方式沒搞煙火——就是一步跨過門檻，人字拖踩在夯土臺基的木地板上，“嗒”一聲。
三個人同時抬頭。
老子的手停了——削刀懸在半空，看著我，瞳孔微微一縮，但不是恐懼，是某種更古老的、見過太多“異象”的淡然。
孔子是反應最“人”的——他猛地合上簡卷，像藏什麼寶貝似的抱在懷裡，然後站起來，下意識微微前傾上身，那是一種“我是魯國大夫後裔、但我現在不在官位、所以不必行官禮但也不能失禮”的微妙姿態，目光銳利地打量我。
左丘明“看”向我們，靠的是那雙蒙翳的眼睛和耳朵——他頭微微偏了偏，指尖在簡上一停，側耳，像在聽風中刻痕的振動頻率。
“泰帝大天尊，遊方至此。”我懶得拐彎，往門框上一靠，指了指屋裡，“這位是我的文書官，李清照，管金石文字。我來問件事。”
老子緩緩放下削刀，聲音低而平：“守藏室非遊方之地。仙長問何事？”
“問你們的嘴。”我走進去，人字拖踩過地板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，李清照己經不在我身邊了——她像魚入水，無聲地滑向最近一架竹簡，手指虛拂簡面，嘴唇翕動，在讀。
我站到那張三足木幾前，看著三個人的臉——老的，中年的，半盲的——一字一字地問：
““勤則不匱”——是你們三個誰說的？”
空氣靜了一拍。
孔子先開口，眉頭皺起，帶著一種“你這什麼問題”的不解：“此非吾言。出《左傳·襄公二十六年》，引楚莊王時之語——“民生在勤，勤則不匱。”丘記楚地之諺，非丘之創。”
左丘明這時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淡，像風吹過空竹筒，但每個字的定位極其精確：“楚莊王伐陳，陳大夫轅頗出奔，莊王問民生之本，左右對以“勤”。丘明錄之，附於《左氏》傳中。原文語境——莊王意在收民心、固邦本，非論致富。“不匱”者，不匱乏也。穀倉不空，民不叛離，足矣。”
“足矣？”我笑了。
我彎腰，雙手撐在老子面前的矮几上，逼視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——
“老冉，你是守藏史的頭兒。你這兒存的是從夏到今所有的銘文原件。你比我清楚——才幾百年！從你們大周開國那會兒武王刻在鞋底、刻在柱子上、刻在矛柲上的那句——”
我一字一頓，像用刀刻進空氣：
““慎之勞，勞則富。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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