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之銘曰：慎之勞
大周豐鎬。
說“皇城”，那是對豐京和鎬京的面子話。
我站在夯土城門外頭，仰頭看了看那堵黃土壘起來的城牆——高約三丈，頂寬不到一丈，夯層倒是打得結實，一層黃土一層碎石，層層疊疊，但那牆面粗糙得跟沒抹灰的砂鍋似的，風一吹，黃土面子簌簌往下掉。
城門口站著幾個披甲武士，銅胄銅甲，手裡的戈刃上還帶著鍛造時的錘痕，看著就糙。
“就這？”我咂了咂嘴，“你那青州趙家的老宅圍牆都比這高。”
“別以貌取城。”李清照倒是一點不嫌棄，她的全部注意力己經被城門內側一根嵌在夯土裡的殘破石柱吸引了——石柱上隱約有陰刻的篆字，雖然風化嚴重，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，蹲下去就用袖子去拂土，指尖發顫，“這是……大盂鼎同時代的篆風？不對，更像早期金文向篆過渡的筆意……”
得，她己經進入“文物出土”狀態了。
我拎著她的後領，像拎貓一樣把她提起來：“仙長先辦正事，再看石頭。”
“我摸到筆畫了！那是個“敬”字！”她在半空中還掙扎了一下。
我懶得跟她掰扯，單手負在身後，另一隻手往城門方向一抬——周身氣息微微一壓，那幾個守門武士只覺得一股無形的、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罩下來，膝蓋一軟，齊齊單膝跪地，銅甲碰撞聲稀里嘩啦。
為首那名什長抬頭，臉色發白，聲音發緊：“上、上仙何方神聖？”
“泰帝大天尊，遊方到此。”我隨口報了個名號，“帶我去見你們的大王。周天子姬發。”
什長嚥了口唾沫，看了看我那身花襯衫大褲衩，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個己經把石柱上的土全拂乾淨、正試圖用指甲拓印筆畫的瘋女人，最終選擇了最穩妥的選項——派人飛報王宮。
半炷香後，我們被引著穿過鎬京的街巷。
說實在的，嫌棄歸嫌棄，但李清照一路上倒是看得很認真——不是看建築，是看字。
每一戶的門楣、每一根廊柱、每一處祭祀用的石墩、甚至井臺邊刻的符號，她都要掃一眼。大周的鎬京此時剛打下不久，殷商舊貴族還沒完全消化，百廢待興，街面上人來人往，有披著獸皮的羌人俘虜，有穿著麻衣的周人農夫，有戴著玉飾的貴族車馬，粗糲、蓬勃、帶著一股子剛從血與火裡撈出來的生猛氣。
“你看那個——”李清照忽然拽我袖子，指向一處貴族宅邸的門框內側。
門框上嵌著一塊窄長的青石條，上面陰刻著兩行字，字跡方峻古樸：
“毋曰高高在上，降監惟茲——”
她唸到一半，皺眉，湊近去看後面的字，但最終搖頭：“殘了。但筆意很正，像是武王時期的作風。他是不是有個習慣……”
“對。”我點頭，“這老小子，喜歡到處鑲銘文。”
姬發的王宮，說“宮”都抬舉了。
夯土臺基，木構樑柱，覆以茅茨——堂堂周天子，住的地方屋頂還是茅草頂的。堂前有青銅鼎兩隻，鼎耳上還沾著祭祀的血漬沒擦乾淨。堂內鋪著葦蓆，席邊鑲著白茅，牆壁上掛著弓矢和戰利品的青銅鉞。
但——
西面楹柱上、堂階兩側、甚至銅鑑的邊框上，到處都刻著字。
李清照的眼睛己經不夠用了。她站在堂口，像一條被扔進魚群的貓，不知道先撲哪個好。
姬發自內室出來，西十出頭，魁梧，面容剛毅，眉骨高聳，下頜線條硬得像斧劈，穿著玄色深衣，腰束一條素帶，赤足踩在葦蓆上——大周天子，此刻確實赤足，因為堂中鋪的席，外人進來不能踩，他自己也便不穿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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