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都給你！”
我把那一堆東西往她懷裡一塞——隨身圖書館、隨身博物館、隨身庫房，外加那隻裝了三百畝莊園的玉葫蘆。李清照手忙腳亂地接住，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幾件平平無奇的小物件，又抬頭看了看我，眼睛亮得像一隻剛從屋頂上發現整條曬魚乾的野貓。她二話不說，轉身就要往外衝——顯然是迫不及待要去收拾她那十幾個庫房的寶貝疙瘩。
“哎，等等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過頭，疑惑地看著我。
“東西給你了，你還沒問我要什麼呢。”
李清照轉過身來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然後掰著手指數了起來，語氣坦蕩得像在唸購物清單：“要錢沒有。趙摟子摟的那些年我沒趕上，趕上了也早花完了。要色沒有，三十七了，人老珠黃，腰也粗了，臉也皺了。要收藏——不給。那些是我的命根子，誰來也不給。”
“我不要那些。”我說，“我要你這個人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“嗤”地笑出聲來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滑稽的笑話。她拿團扇掩著嘴，笑夠了才放下，用一種“你怕不是有什麼大病”的眼神看著我：“我？三十七歲，不能生育，敗家，嘴臭，脾氣大，你要來何用？你是缺個祖宗供著嗎？”
“你少在這兒跟我來這套。”我擺了擺手，懶得跟她掰扯這些有的沒的，“學的文武藝，賣與帝王家。你那一身金石學的本事，窩在青州這個小院子裡發黴，不覺得可惜嗎？應該拿出來發光發熱才對。”
“己經在編《金石錄》了。”她隨口答道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等編完了，找個書坊刻出來，流傳後世，也算沒白忙活一場。”
“編完了又如何？”我說，“最後還不是束之高閣，知者了了。後人提起你的《金石錄》，十個裡有九個只知道個書名，剩下一個知道它是講金石文字的，但具體講了什麼，一概不知。你的學問再好，傳不下去，跟沒有有什麼區別？”
李清照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，然後用團扇點了點桌面，發出輕輕的嗒嗒聲：“我之所學，盡付書稿。學與不學，與我何干？書寫完了，我的事就了了。後人看不看，那是他們的事。我又不能從墳裡爬出來按著他們的頭讓他們讀。”
“有人說，學以致用。學了不用，你學個屁呀！”我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。
“哦？”她挑了挑眉，饒有興趣地看著我，像是發現了一個新物種，“你是理學派的？讀聖賢書，所學何事？讀書窮理，學以致用——這是二程的路數。倒沒看出來，你還是個理學門徒。”
“什麼理學派不理學派的，別給我亂扣帽子。”我往椅背上一靠，翹起二郎腿，“但你既然提到了二程，那我就順著你的話往下說。你是搞文學的，搞金石學的，你應該比我清楚——知識這個東西，它是往前走的。北宋二程講‘讀書窮理，學以致用’，那是他們的時代認知。到了明末清初，王夫之講‘知行合一，知行相資’，比二程又進了一步。顧炎武講‘經世致用’，更是首接把學問和現實掛鉤。一代一代人，在前人的基礎上往前拱，才有了一部學術史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，放緩了語氣：“你就不想親眼看看，你收藏的那些東西，在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？你就不想親手掃除一些錯誤的註解，保留一些真正的精粹？你就不想——讓你的《金石錄》，不只是束之高閣的一部書稿，而成為真正能夠傳下去、被人讀懂、被人用起來的學問？”
李清照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著頭，手指在團扇的邊緣來回摩挲，像是在認真思考我的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抬起頭，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“明末？清初？”她緩緩問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，“《金石錄》……沒有傳下去嗎？”
“傳下去了。”我說，“你的詞傳得很廣——‘尋尋覓覓，冷冷清清，悽悽慘慘慼戚’，但凡讀過幾年書的，沒有不知道的。至於《金石錄》……知道這個名字的，都算是有學問的人了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。那雙經歷過繁華與落寞、見證過聚散與離合的眼睛裡，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釋然，有不甘，有惋惜，也有一點點被時間驗證了價值的欣慰。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，像是放下了什麼包袱，又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。
“你說動我了。”她說，“不過，你得先證明一下。”
“證明什麼？”
“你說你是做文化修正的。”她看著我，目光中帶著一種考較的意味，“怎麼修正？修正成什麼樣？總得讓我親眼看看吧？空口白話的，誰信呢？”
“嘖。”我撓了撓頭，“我還以為能輕鬆一點呢。”
我掏出手機——李清照的目光立刻被那塊會發光的薄片吸引住了，但她沒有開口問，只是默默地看著——撥通了隨身世界時空文化管理局的號碼。響了兩聲，那頭接了起來，傳來唐婉略帶睏意的聲音：“喂？局長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？”
“我們在現代的下一個專案是什麼？”我問。
“勤勞致富。”唐婉回答，語氣簡潔明瞭，然後結束通話了。
我收起手機，轉頭看向李清照：“‘勤勞致富’的出處，你知道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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