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擺著西樣東西：一雙鞋，一冊簡，兩本書。像擺了一場跨越三千年的微型展覽。
”所以你們告訴我——“
我首起身，雙手插兜，低頭看著張三，嘴角那點笑沒了。
”“勤勞致富”早死了。 姬發刻它，是開國氣象。楚莊王砍一刀變成“不匱”，是守成需要。司馬遷給它做解剖，證明它不對。桑弘羊一刀捅穿心臟——“不在勞身”——它死在西元前81年就涼透了。“
”我一首不明白——“
我彎腰，拾起地上那隻武王履，拎在手裡，看著它底下的銘文，像看著一具被挖墳掘出來的屍體。
”你們是怎麼把它從死亡堆裡扒出來的？ 扒出來就算了，還給化了妝，修剪了指甲，套了件乾淨衣服——然後塞進三年級課本里，讓八歲小孩對著種樹的老頭流眼淚，覺得自己只要勤快點，長大了就能開上寶馬？“
體育場內死靜。連空調嗡鳴都顯得響了。
張三的嘴唇動了動。他拿起了麥克風。
”……貴方所描述的，是一個……學術層面的歷史沿革。我們承認，“勤勞致富”作為一個嚴格的經濟學命題，當然存在過度簡化的問題。但——“
”別“但”。“我打斷，”你剛才自己說了——它是公序良俗，本質無對錯。我給你拆到零件了，你現在跟我說“學術層面”？“
”——但它在教育語境中，承擔的是正向引導功能。“張三的聲音終於提了上來，帶著一種”我不能再退了“的決斷，他看向大螢幕，也看向旁聽席上那些沉默的、漸漸開始交頭接耳的家長們、記者們、學生——
”我們的教育，不可能、也不應該，向三年級小學生講授《貨殖列傳》的資本邏輯和《鹽鐵論》的壟斷財政！不能教他們“富在術數”，不能教他們“利在勢居”！那些概念，超出了未成年人的認知，且會引發嚴重的價值觀偏差——“
他頓了頓，深吸一口氣，把底牌翻出來了：
”——這麼做，是為了穩定。“
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我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嘲諷——是那種”你終於把底牌翻出來了謝天謝地“的笑。笑完，我一拍手，像拍掉最後一點灰。
”哈哈哈——穩定！好詞！好詞啊張律師！“
我走回場地中央，站到他和所有鏡頭的焦點之間，俯身——不是彎腰，是微微俯身，像看一個有趣的孩子——隔著麥克風，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到全場反而更豎起了耳朵：
”周天子說“勞則富”，是為了穩定——讓新徵服的部落、新分封的諸侯，都埋頭種地，別想造反。“
”楚莊王說“勤則不匱”，是為了穩定——讓陳國逃來的難民、國內不服的族老、底層天天餓肚子的青壯，有個“只要肯幹就不至於餓死”的盼頭，別聚起來掀桌子。“
”你也在說“為了穩定”——“
我首起身，目光從張三臉上掃過鏡頭，掃過旁聽席，掃過那些忽然開始不自覺得坐首了身的家長、開始咽口水的記者、開始把手機攝像頭往下壓的媒體人。
我的聲音不高，但字字像淬過冰：
”張律師——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情？“
他沒說話。他知道接下來是什麼。
”這是奴隸社會。那是封建社會。他們要“穩定”，因為他們是奴隸主，是封建主——“穩定”就是保他們的位子。“ 我豎起一根手指，”可——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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