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螢幕還停在《植樹的牧羊人》那頁配圖——陽光、樹苗、老人的背影，下方印著課後題：“想一想，老牧羊人為什麼能創造出一片森林？”
答案是他們要的。
不是光合作用。不是產權。不是降雨重建週期。是“因為他年復一年辛勤勞作”。
我盯著那行課後題，笑了。
不是嘲諷。是那種“終於找到針眼”的笑。
“大約幾十年前——”我的聲音不高，但體育館的擴音系統替我把它送進了每一排座位、每一臺正在錄的手機，“老版課外讀物裡，還有一篇《貨殖列傳》節選。太史公的原話，白紙黑字，講范蠡、講猗頓、講‘無財作力，少有鬥智，既饒爭時’——講錢是怎麼流動的，不是怎麼感動土地的。”
我伸手，甯中則把一份翻拍的、發黃的老課本掃描頁投到大屏：
第三冊·自讀·《貨殖列傳（節選）》——XX出版社，19XX年版。
旁邊並列一份現行目錄對照：《植樹的牧羊人》《金子》《寒號鳥》《蘆花鞋》……
“後來沒了。”我指尖一點，“刪乾淨了。連‘貨殖’兩個字都嫌刺眼。你們管這叫‘與時俱進’？”
張三喉結動了動。他旁邊一位戴眼鏡的教育口顧問下意識開口：“那是……選材結構調整，課標改革，敘事能力培養……”
“哦。”我點頭，“把真話刪掉，把寓言補上，然後叫‘改革’？”
我走回場地正中央，不站東方小紅那種“律師式”位置了，就站在燈光最白的地方，西面都是眼睛。
然後我說出那番話——
不是辯詞。
是供述。
“我很納悶呀。
為什麼沒了？
後來我想明白了。
發財的方法，你不告訴我，沒關係。那是你的本事，你的資源，你的密碼，你的權利。我偷不到，我不恨你。真不恨。
但是——你告訴我一個錯誤的方法，這就是死仇了。
你沒瞞我。你不是‘不說’。你是反著教。
你明明白白地，用國家的名義、用課本的紙張、用老師的工資、用考試的分數、用八歲小孩的‘讀後感’，把一個己經被司馬遷解剖過、被桑弘羊親口殺掉、被三千年賬目反覆打臉的假命題，焊進我的神經裡：
‘只要勤勞，就能致富。’
你知道這叫什麼嗎？”
我抬手，不是指張三，而是指那些鏡頭，指那些旁聽席上很多家長——他們自己可能就在凌晨兩點下班、週末兼兩份零工、一輩子沒敢請過帶薪病假。
“三觀這種東西，一旦定型，是改不過來的。
不是改不過來，是不能再改了——因為它長到骨頭裡去了。它變成本能。它變成你看見活兒就上、看見虧也不敢躲、看見別人發財你第一反應是‘我不夠勤’的那種本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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