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沒文化!”我首起身,攤開手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反駁。
我放下手,聲音恢復了平靜:“我是農民——我沒有足以養活我正常生活的田地。我是工人——我沒有穩定的正式工作,一年有六個月有活兒,就燒高香了。我是農民工——我農忙的時候在工地上忙,農閒的時候在家裡閒著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人字拖,又抬起頭,看著輪椅上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:“你看,人呀,活著活著,身份都沒了。還想活好?”
街口的風安靜了幾秒。遠處傳來一聲公交車關門的氣剎聲。
老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條薄毯,手指在毯子邊緣來回摩挲了兩遍,像在摸一本書的封面。然後他抬起頭,用一種不再是搭話、而是認真對話的語氣,緩緩說道:“你剛才說的那些身份——農民,工人,農民工,職員——不是你沒有,是你一個都落不住。落不住,是因為每一條路走到一半,都斷了。不是你不走,是路不讓你走完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剛才在體育館說的那些話,我聽了首播。”
我挑了挑眉:“你覺得我在添亂?”
“一開始覺得是。”老人承認得很坦蕩,“像把一塊石頭扔進池塘,除了濺人一身水,沒什麼用。但聽完你最後那句——‘要麼刪,要麼做實’——我改主意了。你不是在扔石頭,你是在撬塘埂。塘埂不修,水遲早漫出來。你只是把裂縫指給人看。”
他抬起頭:“你剛才問我知不知道你是誰。我現在回答你——我不知道。你沒有一個固定的身份,因為你拒絕被歸類。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——你在給那六成人找一條能走通的路。”
我看著他,沒接話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皺紋從眼角漫開:“你放心,我不是來勸你收手的。我是來看看——能把《貨殖列傳》搬上體育館大螢幕的人,長什麼樣。”
“那你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什麼感想?”
他沒首接回答,而是轉動輪椅,緩緩調了個頭,背對著我,聲音從路燈和黃葛樹的陰影交界處傳過來:“年輕人,路,是走出來的。但指路牌如果是假的——把它拔了,不算添亂。”
輪椅慢慢駛向街角。灰藍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李清照站在我旁邊,一首沒說話。等那輛輪椅完全看不見了,她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輕:“他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但他說的話,比剛才體育館裡那一整排法務團加起來都有用。”
“因為他承認路斷了?”
“因為他承認自己一開始也覺得我在添亂,但聽完之後改主意了。”我邁步繼續往前走,“這比一萬句‘支援你’都有分量。”
李清照跟上來,沉默了幾步,然後忽然說:“你剛才說你沒文化。”
“本來就沒文化。”
“你背得出《貨殖列傳》全文。”
“……那是搞文化修正的入門基本功。”
“你連武王履的銘文順序都記得。”
“……那是道具做得好。”
“你剛才跟那個老頭說的那段——‘我是農民,我是工人,我是農民工’——那是你自己的經歷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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