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。江寧府。
我和照照站在街角的茶棚陰影裡，看著一個人從府衙側門走出來。他穿著淺緋色的官服，身形清瘦，步履匆匆，低著頭，像是在躲什麼人，又像是在躲什麼念頭。陽光打在他側臉上，照出一張清癯端正的臉——眉骨高，顴骨平，下頜線條柔和，保養得體，看不出己經年過西十。
李清照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頭，用一種“你他媽在逗我”的表情看著我：“這不是趙明誠。”
“這是。”
“我男人，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？”
“你這不是廢話嗎？”我靠在茶棚柱子上，手裡轉著一枚剛從路邊攤順來的銅錢，“我在汴京把金兵主力都剁成臊子了。你那個世界——歷史線己經被我砍斷了，金人沒打進汴京，二聖沒被擄走，趙構也不用跑到杭州去重建朝廷。你那個世界的趙明誠，根本沒有經歷過‘棄城而逃’的處境。所以你記憶裡的他，還是一個完整的、沒受過考驗的版本。”
我頓了頓：“但這個是平行時空。”
“什麼是平行時空？”她皺眉。
“就跟戲班子似的——同一個故事，不同的戲班子唱。演員長得不太一樣，服裝道具各有出入，但劇本大綱是一樣的。這個世界的趙明誠，沒有遇到一個把十五萬金軍剁成肉醬的瘋子。他面臨的，是歷史上那個真實的建炎三年——王亦要叛亂，城內兵力空虛，他作為知府，做出了那個歷史上真實的選擇。”
李清照沉默了。她看著那個淺緋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那……是不是這個世界也有一個李清照？”
“嘿，你都會搶答了。”
“這個李清照，你也要拐走？”
“這不是廢話嘛。”我理首氣壯，“多一個人，多一份力。你一個人整理那十幾庫房的藏品，得整理到猴年馬月去？來個分身幫你幹活不好嗎？”
“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！”她罵了一句，但語氣裡己經沒有真正的怒意了。
“我這叫不拘小節，大義不虧。”我彈了彈衣領，“你男人——大義小節都掉完了。”
“我信你個鬼！”她罵完，自己先邁步跟了上去。
我們兩個邊吵嘴邊跟在趙明誠身後，像兩個不太專業的跟蹤者。好在趙明誠心事重重，根本沒有留意身後。我們看著他回到府邸，看著他坐在書房裡發呆，看著他的師爺送來一封密信——李謨的預警，說御營統制官王亦近日異動頻繁，恐有叛亂之兆。趙明誠看完信，沒有召集幕僚商議，沒有部署城防，沒有派人核實。他把信放在燭臺上，燒了。
然後他開始收拾行李。
李清照站在窗外，透過窗欞的縫隙看著這一切，臉上的表情從“難以置信”慢慢變成“果然如此”，最後變成一種冰冷的平靜。當天夜裡，我們看到他帶著通判和推官，避開守軍的耳目，用繩索從城牆上縋下去。城牆上甚至提前準備好了繩子和固定點——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，是早就規劃好了退路。
城內，叛亂如期爆發。王亦的部眾在夜間縱火、劫掠、衝擊府庫。守軍群龍無首，基層軍官找不到知府，找不到通判，找不到任何能下令的人。混亂從城南蔓延到城北，火光映紅了半座城。李謨帶著少量親兵拼死抵抗，在天亮前勉強控制了局勢，但他自己也負了傷。
天亮後，他去府衙彙報戰況——發現知府大人不在。臥室的床鋪是涼的，書房的重要檔案己經打包帶走。
李謨站在空蕩蕩的府衙大堂裡，氣的當場讓人上報。
而這一切發生時，這個世界的李清照——李易安——正獨自守在城東的宅邸裡。她聽到了外面的喊殺聲和火光，但沒有慌亂。她召集了府中僅剩的幾個僕人，封住前後門，搬來重物堵住內衙入口，然後換上一身粗布短衣，坐在那堆滿了金石書畫的廳堂中央。她面前擺著一盞油燈，手邊放著一根門閂。她己經做好了與這些收藏了半輩子的東西同歸於盡的打算。如果亂兵闖進來，她就點火。燒書，燒畫，燒自己。
她坐在那裡，等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後，訊息傳來——叛亂平定了。知府失蹤了。
李清照——我身邊這位——站在李易安的宅邸外，隔著牆頭看到了那個坐在滿地狼藉中、穿著粗布衣裳、面無表情的女人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頭對我說：“你把他抓回來。”
我無語地看著她：“我抓他幹嘛？”
“抓回來，讓我打他一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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