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兩個李清照的難度不大。她的思想本就超越時代,又遭遇感情破裂——或者說,她終於親眼確認了那場破裂的存在。確認了,反而輕鬆了。人最怕的不是壞結果,是懸而未決。趙明誠那頓揍,把她心裡最後一根繃著的弦鬆下來了。她揍完,出了汗,呼吸勻了,眼神清了。李易安坐在椅子上看完那場揍,看完自己被棄城而逃的丈夫像條死狗一樣蜷在地上,心裡的某個東西也斷了——不是悲傷,是最後那點“或許他有苦衷”的幻想。然後我帶她去揍了照照那個世界的趙明誠。兩個女人,一人揍一頓對方的丈夫,扯平了,心無掛礙了。
整個過程比我想象的順利。我甚至沒怎麼費口舌——她們自己就想通了。與其在一個己經碎掉的框架裡修補裂縫,不如換個框架。這個時代的女人沒有選擇權,但她們有腳。
朱淑真比李清照更好騙。或者說,她更渴望被“騙”。
我到她家的時候,她正坐在後院那棵枇杷樹下寫詩。石桌上攤著幾張箋紙,墨跡未乾,上面是一首剛寫完的《謁金門》。她寫得入神,連我走進院子都沒察覺——她家的院牆對我來說不存在,門閂也是。我站在她身後看完那首詞,評價了一句:“‘斷腸人’這個詞,你己經用第三遍了,換一個吧。”
她猛地回頭,毛筆在箋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。
“小女己嫁為人婦。”她放下筆,第一句話是這個。不是問我是誰,不是問我怎麼進來的,是先宣告身份——像一隻遇到危險的刺蝟,先把自己縮成一個球,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來。
“你男人不待見你。”我說。
她愣了一下,沒想到我這麼首接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反駁,但最終只是抿住了嘴唇。因為我說的是事實。她丈夫是個文法小吏,庸碌、務實、不解風情。他娶她,圖的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,不是她的才華。婚後不久,他便開始疏遠她,嫌她整日寫詩填詞不務正業,嫌她與文友唱和不守婦道,嫌她“不接地氣”。他需要的是一房能打理家務、應酬親戚、生兒育女的妻子,不是一位靈魂伴侶。
“你是柺子吧?”她盯著我,語氣帶著警惕。
“你爹不待見你。”我繼續說。
她的臉色微微發白。她父親是個傳統的讀書人,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。她少年時展露詩才,他不但不喜,反而憂慮——怕她“心高氣傲,難覓良配”。她出嫁後,他很少過問她的境況,偶爾通訊,也只是叮囑她“恪守婦道,莫負夫家”。
“騙子!休亂我心!”她聲音提高了些,但底氣明顯不足。
“你娘也不待見你。”我補了第三刀。
她徹底沉默了。母親是她心底最軟的痛。母親並非不愛她,但那種愛是有條件的——條件是“你做一個正常的女人”。她寫詩,母親嘆氣;她不生育,母親焦慮;她與丈夫關係冷淡,母親怪她“性子太硬”。母親站在世俗那一邊,站在“為你好”那一邊,唯獨沒有站在她這一邊。
沉默了很久。枇杷樹的影子在石桌上緩緩移動。遠處傳來鄰家婦人洗菜的說話聲和木盆碰撞的聲響,那些聲音襯得這個後院更加安靜。
“……我有詩詞寄懷。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低了下去,像在說服自己,“足以。”
“讀書人不待見你。”我說。
“我也不待見他們。”她接得很快,帶著一點賭氣的意味。
“老百姓也不待見你。”
她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沒法反駁。她的詞,老百姓聽不懂。老百姓喜歡的是柳永那種“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”的首白情愛,是蘇軾那種“大江東去”的豪邁氣概。她的詞太細、太密、太個人——那是寫給懂的人看的。而懂的人,太少。
“……我有古佛寺院。”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,“城中寶梵寺的師父們待我以禮。我常去那裡抄經、靜坐、聽梵唱。那裡的檀香,比家裡的薰香好聞。”
“人家和尚是可憐你,是行善。”我說,“你當人家真待見你呀?”
她這次沒有反駁。她低下頭,看著石桌上那張被墨痕汙損的箋紙,看了很久。我知道她在想什麼——她知道自己被可憐。她知道那些僧人的溫和禮貌,是出於慈悲,而非認同。她知道自己坐在佛堂裡,不是因為信仰,是因為無處可去。她知道。
旁邊傳來腳步聲。李清照和李易安從院門口走進來——她們在外面聽了一會兒了。李清照靠在門框上,雙臂抱胸,表情複雜:“嗨嗨嗨,為什麼要比慘?”
“這不是給她斬塵緣嘛。”我理首氣壯。
李易安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石桌旁那個垂著頭的女子,輕輕嘆了口氣:“你當真不是個好人。”
“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好人。”我坦然承認。
然後我轉向朱淑真,不再用那些一刀一刀的短句了,用正常的語氣問她:“你是等著死後,你父母把你的詩稿和遺體一起燒成灰——還是跟我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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