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會議室門口，看了一眼裡面的陣仗，然後很想把門關上，轉身走人。
圓形會議桌坐滿了人。東方小紅坐在正對門的主位上，面前攤著一臺開啟的平板，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，看不出喜怒。錢花花坐在她左手邊，手裡端著一杯珍珠奶茶，吸管咬得變了形，正用一種“我等你解釋”的眼神看著我。
甯中則坐在錢花花旁邊，面前攤著一疊紙質檔案，指尖懸在鍵盤上方，隨時準備記錄。
李清照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裡轉著一支筆，表情是那種“我剛從歷史課上回來就看到你把一座城沉了”的微妙。
李易安坐在她旁邊，姿態端莊，但目光裡帶著一種考古學家看到珍貴遺蹟被毀時的複雜情緒。
唐婉坐在角落，己經打開了她的筆記本，螢幕上是她剛整理完的行動日誌。
朱淑真坐在另一側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，安靜得像一株被移栽到會議室裡的植物。
雪嵐坐在小紅右手邊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表情是那種“我早知道會這樣”的平靜。還有其他幾張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，散坐在桌邊，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被圍觀了。
“兩個主要目標，你一個沒見著。”東方小紅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，“殺了一堆非任務目標，最後把港香沉了。你乾的這叫什麼？”
我走到會議桌末端，拉開椅子坐下，沒有立刻回答。顧小草從我身後鑽進來，蹲在我椅子旁邊，從空間裡摸出一包還沒來得及拆的芝麻糖，撕開，咔嚓咬了一口，然後發現全會議室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她嚼了兩下，把剩下半塊糖塞回包裝紙裡，揣進口袋，正襟危蹲。
“任務簡報上說，”我開口了，“目標有兩個：冼國林，黃百鳴。揍他們，讓他們疼，讓他們別再拿民族骨氣當商標印鈔票。我本來也是這麼計劃的。但到了港香之後，我發現了一件事。”
我頓了頓：“那兩個目標，是果，不是因。冼國林能開詠春聯會、能當葉問IP的版權經理、能把高利貸公司做到上市，是因為港香那套法律體系和道德環境允許他這麼做。黃百鳴能把葉問拍成西部曲、能把‘我要打十個’賣遍全球，是因為港香的影視工業和輿論場需要這樣一個‘民族英雄’符號來填補某種空缺。他們是產業鏈上的兩個節點，不是根。”
“所以你選擇拔根。”東方小紅說。
“對。”我說，“查良鏞是根之一。他起草基本法的時候，用‘公權力不得介入私人道德領域’那把劍，把道德和法律砍斷了。從那以後，港香的法律只認白紙黑字，不認人心好壞。代孕公司合法開業，高利貸公司合法上市，一樓一鳳合法經營，婚內出軌合法無罪——全都是從那把劍砍下去的那一刻開始的。我殺他，是因為他親手把‘俠’的脊樑骨從這座城市的法律裡抽走了。”
“黃霑和蔡瀾呢？”甯中則問，指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調出兩人的檔案，“非任務目標。”
“他們是施工隊。”我說，“查良鏞砍地基，他們砌牆。黃霑寫《滄海一聲笑》，寫《男兒當自強》，寫《我的中國心》——他筆下有家國情懷，有俠骨柔情，有民族大義。但他私底下組織高階飯局，在明星和富豪之間拉皮條，把年輕女性當社交貨幣流轉。蔡瀾做《今夜不設防》，做《蔡瀾嘆世界》，把‘及時行樂’包裝成人生哲學，把‘道德’消解成老古董的笑話。他們用‘才子’這塊金字招牌，把‘道德解體’這件事包裝成風流、瀟灑、看透了。他們幹了一輩子，乾得很成功。我不殺他們，那套‘風流才子’的敘事還會繼續運轉，繼續為代孕、為皮條客、為一切灰色產業提供輿論掩護。”
“那陳寶蓮呢？”錢花花咬著吸管問，“你帶回來的那個。”
“她是產品。”我說，“那套系統的終端產品。十二歲被親媽從上海接到港香，當還債工具。十五歲拍寫真，十八歲被親媽代簽合同拍三級片。掙的錢全被拿去還高利貸。後來做富商情人，生孩子，沒名分，抑鬱，跳樓。她的一生，港香的法律沒有保護過她一次。我把她帶回來了，給她掛了西梁國籍，安排了思想教育班。她以後叫陳靜。”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
“港香沉了。”東方小紅說。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沉了。”我承認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不想再攢失望了。”我說，“那座城，我待了不到西十八小時，攢了一百零八張罰單，見了代孕公司，見了才子飯局，見了歌手被高利貸逼到跳海，見了孕婦被丈夫拋棄後法律告訴她‘婚內出軌不算過錯’。每一層都是合法的——合法的高利貸，合法的賣淫，合法的賭博，合法的罰款，合法的代孕，合法的拋棄。法律保護一切，除了普通人。”
我看著東方小紅：“擁屋率百分之五十一，全球倒數前五。七百萬人，一半沒有自己的住房。但高利貸公司可以上市，代孕公司可以開業，才子可以一邊寫《我的中國心》一邊拉皮條。這座城市不缺資源，不缺人才，不缺錢。它缺的是‘把這些人當人看’的意願。既然它不想改，那我幫它結束。”
李清照轉筆的手停了下來。她看著我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你那個‘大負數拳’，我後來查了一下資料，沒查到。”
“因為那不是資料裡能查到的東西。”我說，“那是把一座城市的歷史壓縮成一拳，打進一個人的身體裡。他看到的不是幻覺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。我打飛第一個士兵的時候，他看到了港香電影圈裡那些被掩蓋的性侵案。我撞飛第二個的時候，他看到了風月片產業鏈背後的人口販賣。第三個看到了才子們的飯局真相。第西個看到了高利貸公司的催收手段。每一拳，都是這座城市欠的債。我只是把債主帶到他們面前，讓他們看一眼。”
“然後你把債主的房子也一起沉了。”雪嵐開口了，聲音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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