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棚在教學樓東側，一排鏽跡斑斑的鐵皮棚子，停著幾十輛腳踏車和幾輛電動車。
薔薇的車是黑色的哈雷摩托車，車身漆黑，鍍鉻部件在昏暗的車棚裡泛著冷光，寬大的後胎，高揚的車把，排氣筒比我的小臂還粗。
她長腿一跨，坐上座椅，把酒紅色的長髮從皮衣領子裡撩出來，戴上墨鏡，活脫脫一個剛從公路電影裡走出來的女主角。她回頭看我，隔著墨鏡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：“你怎麼來的？”
“騎車。”我從車棚角落推出一輛山地車——鳳凰牌，車身是褪色的深藍，擋泥板有點歪，鏈條上帶著一層薄薄的鏽跡，後輪胎氣不太足，坐墊上還套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絨布套。
薔薇摘下墨鏡，盯著我那輛車看了三秒，又戴回去，用一種極其剋制的語氣說了一句：“你就騎這個？”
“騎什麼不重要。”我拍了拍後座，鏈條發出嘩啦一聲脆響，“重要的是人。走了，回家。”
我蹬上山地車，踩了兩圈，鏈條嘎吱嘎吱地響著，車身晃晃悠悠地駛出車棚。身後傳來哈雷引擎的低沉轟鳴，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，低沉，有力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躁動。她沒有超車，就跟在我後面，保持著大約兩個車身的距離，慢慢地騎著。
我順手把隨身靈泉空間和善有善報法則給她掛上了。拐女兒這種事情，我經驗豐富。一個缺愛的叛逆期閨女，手拿把掐。
靈泉空間入體的一瞬間，薔薇的車把猛地晃了一下。哈雷發出一聲短促的咆哮，又迅速恢復平穩。她在我身後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但沒壓住的震驚：“這是時空基因？你怎麼會的？”
“你都說是基因了，當然是遺傳的。”我頭也不回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，“我會，你才會。”
哈雷的引擎聲頓了一下，然後追上來，與我並行。薔薇側頭看著我，墨鏡後面的眼神看不清楚，但她的語氣己經不像剛才那麼隨意了：“我知道我爹是誰。你是假冒的。”
“我有戶口本，有身份證，法律認可。”我蹬著山地車，語氣平淡，“咋地，你在法律之上？”
“那是假的！”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“丫頭，有公章，上了網的，國家發的證件，真的不能再真。”我轉頭看了她一眼，“就是杜卡奧來了，打官司他也打不贏。”
她沉默了幾秒，哈雷的引擎在低沉的轟鳴中向前滑行：“那個能造假！”
“如果身份證、戶口本這些都能造假，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的？”我反問。
“我們沒有血緣關係！”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“我看你怎麼圓”的篤定。
我笑了一聲：“你在搞笑？你和杜卡奧就有血緣關係了？什麼叫基因工程？你基因都被改過了，你要不要和他做個基因對比，看看能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不？”
她沒有接話。哈雷的引擎聲低沉地轟鳴著，在山地車旁邊緩緩前行。我感覺到她的目光一首落在我身上，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——不是“我在看一個騙子”，是“我在看一個我暫時無法分類的東西”。
血緣這個東西，在這個世界裡，確實是個笑話。基因可以被編輯、被移植、被重構。
所謂“親生”，不過是基因組序列上的一段編碼。杜薔薇和杜卡奧之間，真的有生物學意義上的父女關係嗎？根本無法證明。
我們騎出校門，沿著梧桐樹蔭下的街道往南走。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樹葉的縫隙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薔薇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少了一些對抗的稜角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：“你真不管我打架嗎？”
“你不是打贏了嗎？”我說，“也沒受傷，你還想怎樣？”
“……”她沒接話。
“你真想當一中老大？”我問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哈雷的引擎在低沉的轟鳴中滑行了一段距離，她才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迷茫：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我沒有追問。山地車的鏈條嘎吱嘎吱地響著，哈雷的引擎低沉地轟鳴著，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在傍晚的街道上交織在一起，竟然意外地和諧。
薔薇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，像在自言自語：“我就是想……讓他們看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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