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第十五條，基本是死的。”唐婉點頭，“寫是寫了，執行不了。”
“然後，”何蔚藍手指又點在螢幕上，“村子實在沒宅基地的，可以申請公租房、集租房什麼的——前提是“村子裡沒有宅基地”。可那些空著的又收不回來，系統裡顯示“村集體尚有存量（閒置）”，申請就卡住。”
“自相矛盾。”
“對，自相矛盾。”何蔚藍把電腦徹底合上，擱在膝蓋上，“管這事兒的叫鄉村振興辦。鄉村振興辦主要精力在扶貧、產業、人居環境，那堆活兒權重加起來五十多分。回收盤活宅基地，5分。還一碰就扣十分起步。”
“權重倒掛。”唐婉吐了兩個詞。
“對，倒掛。”何蔚藍學她，“做，頂多5分，撐死加點；出問題，10分起步，一票否決。換你你幹不幹？”
唐婉笑了下：“我不幹。我寧肯把那5分扔了，去搞產業專案，20分，穩。”
“所以這條法律又死了。”何蔚藍低頭看著合上的電腦，“和“戶有所居”一樣死法，只是死的部門不同。一個死在住建口，一個死在農業農村口。”
馬路對面的菜市場這時候己經收了大半。瑞萌萌把最後一筐串好的糖葫蘆碼進櫃子，小草坐在櫃子旁邊啃糖葫蘆，蘇小狸在廚房視窗探著頭喊“老公湯好了沒”。我正拿著蒲扇趕蚊子，聽見這邊倆人對話，抬眼看了看何蔚藍。
她坐在馬路牙子上，警服外套脫了搭在肩上，白T恤後背洇出一片汗，頭髮用皮筋隨便紮了個揪，側臉在夕陽光裡繃得很緊。
“查到這兒，什麼感覺？”我問她。
何蔚藍抬頭看我，沉默了幾秒：“我感覺我之前那套“正義”特幼稚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我以前覺得，法律寫清楚了，照著執行就行。執行不了，是下面的人懶、貪、不作為。”她把電腦抱起來，站起身，“現在看，法律寫清楚沒用，得看它在官員的考核表裡佔幾分。5分的法律，就是死法律。不管是唐朝的均田、宋朝的廂軍、還是現在的宅基地，都一樣。”
“那你還查不查？”
“查。”她把電腦夾在腋下，另一隻手拎起可樂灌了一口，喉結動了動，“得先知道它怎麼死的，才知道怎麼讓它活。”
“下一站查什麼？”
“查“分戶”。”何蔚藍說，“宅基地的前提是分戶。分戶的條件是結婚、年滿十八——可現在農村小夥娶媳婦，沒房誰跟你？沒宅基地怎麼蓋房？沒分戶怎麼申請宅基地？這是個死迴圈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有，城裡那套“公租房申請前提是村集體無地”，我得看看城市這邊“戶有所居”的權重，是不是也倒掛。兩邊卡一塊兒，瑞萌萌這種人就被擠中間了。”
她說完，衝唐婉揚了揚下巴：“電腦明天還你。我再查一晚上。”
“內網許可權給你開到後天。”唐婉也站起來，“查“分戶”記得切到民政口，2024年有個《關於進一步規範農村分戶管理的通知》，權重你肯定感興趣。”
何蔚藍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往便利店方向走，警靴踩在柏油路上，咔咔響。
蘇小狸從廚房視窗探出頭：“老公，她咋又打雞血了？這次查啥呢？”
“查你以後要是想回村蓋個別墅，地從哪兒來。”我說。
“啊？”蘇小狸愣了，“我回村幹啥？我有你不就完了。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我搖著蒲扇，看何蔚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唐婉在我旁邊坐下，也拿了串糖葫蘆，咬了一口。
“局長，何蔚藍這路子，能走通麼？”她忽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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