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西遊證道書》。”我說。
汪象旭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“你幹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”我拉過一把椅子，在他對面坐下，“你把《西遊記》的作者，安到了丘處機頭上。你在書前加了一篇序，說‘丘長春真人作《西遊記》以闡三教一家之理’——然後這本書就暢銷了。道教信徒覺得這是全真教祖師寫的書，買。普通讀者覺得有真人背書，買。你賺得盆滿缽滿。”
汪象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這……這是學術考證——”
“學術考證個屁。”我靠在椅背上，“你根本沒有任何證據。你沒有找到丘處機的稿本，沒有找到同時代人的記載，沒有任何文獻支援你的說法。你只是覺得，把作者安在一個有名的道士頭上，書更好賣。”
“你這是——你這是血口噴人！”汪象旭猛地站起來，鬍子都在發抖，“老夫確有依據！丘長春真人西行見成吉思汗，沿途見聞與《西遊記》中地理多有吻合——”
“那是《長春真人西遊記》。”我說，“那是李志常寫的丘處機西行實錄，不是小說《西遊記》。你把兩個書名搞混了，然後一拍腦袋，覺得‘既然都叫西遊記，那肯定是同一個人寫的’——這就是你的‘學術考證’的全部過程。”
汪象旭的臉從白變紅，從紅變紫，像一個即將爆炸的氣球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要反駁，但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。因為我說的是對的。他的所謂“考證”，就是基於書名相似的一次大膽的商業炒作。
“你這一炒，炒了三百多年。”我說，“從清初到現在，無數人被你的‘丘處機作《西遊記》’誤導。學者們花了幾百年的時間去考證、去辯論、去推翻你的偽說。而你呢？你早在墳墓裡爛成了白骨，你的書商同行們繼續用你的偽說來賣書，一代又一代，賺得盆滿缽滿。”
汪象旭的嘴唇哆嗦著，忽然，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、近乎得意的神色：“你……你說得都對。但你可知道，老夫為何要將《西遊記》託名丘處機？”
“你說說看。”
“因為市場需求！”汪象旭的聲音忽然變得理首氣壯起來，“康熙年間，世風日下，人心不古。市面上那些小說，不是才子佳人就是妖魔精怪，毫無教化之功。老夫刊印《西遊證道書》，託名丘長春真人，是為了借真人之名，弘揚三教合一之理！是為了讓讀者在讀小說的同時，領悟大道！”
“藝術加工，提煉精髓——這不是抹黑，這是昇華！老夫將《西遊記》從一部粗淺的神魔小說，提升為一部蘊含大道至理的證道之書！這是功業，不是罪過！”
我看著他。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，看著他那雙閃爍著“我是在做好事”的光芒的眼睛。然後我站起來。
“你說得對。市場需求確實存在。藝術加工也確實可以提煉精髓。”我說，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提煉的不是精髓。你抹殺的是真相。你把一個真實的作者——吳承恩——從他的作品上抹掉了。你把一個真實的道士——丘處機——從一個他根本沒寫過的作品上安了上去。你讓幾百萬人相信了一個錯誤的‘事實’。”
“這不是藝術加工。這是造假。”
汪象旭張開嘴，想要最後辯解——但我己經沒有耐心聽了。我一腳踢出，正中他的心口。他的身體像一隻斷線的風箏，飛過整間正廳，撞在後面的牆壁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然後緩緩滑落，在牆根下蜷成一團，不動了。
正廳裡安靜了片刻。
琪琳第一個開口：“你踢死他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琪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，“之前杜牧你都是踹回希望鎮種地。為什麼這個首接踢死了？”
我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了一句毫無誠意的話：“沒控制好力氣。”
琪琳看著我，眼神里寫滿了“你騙鬼呢”。我避開她的目光，轉身向門口走去。走到門檻前，我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：“希望鎮可以是垃圾收集地。你可以什麼都不會，但不能是壞種收集地。杜牧是文人，他寫《阿房宮賦》是為了諷諫，他錯了，但他不是壞。汪象旭是商人，他造假是為了賺錢，他明知是假還要做，他是壞種。壞種不收。”
我邁過門檻，走進夜色中。
身後傳來錢花花的腳步聲，然後是顧小草的，然後是唐婉的。琪琳是最後一個跟上來的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牆根下那具蜷縮的屍體，然後轉身，跟上了隊伍。
“下一站。”我說。
“丘處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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