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跟著十八個弟子，每人都揹著行囊，牽著一匹馬——但馬不是給他們騎的，是馱行李的。他們和師父一樣，步行。
尹志平走在丘處機身側，不時伸手扶一下師父的手臂。李志常走在稍後，手裡拿著一卷紙，邊走邊寫，記錄著沿途的見聞。
這支隊伍，沒有旌旗，沒有護衛，沒有前呼後擁。就是十九個道士，步行向西。目的地：阿富汗。
“局長，”琪琳的聲音在我旁邊響起，她的摩托己經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我的，“他們……真的要去阿富汗？”
“對。”
“走過去？”
“走過去。”
琪琳沉默了。她看著下方那支渺小的隊伍，看著那個七十三歲的、灰袍飄飄的身影，看著那個在歷史上被金庸寫成“武功高強、俠義心腸”的丘處機——而現在，真實的丘處機，沒有武功，沒有輕功，沒有內力，只有一雙草鞋，一根樹枝，和一顆“欲罷干戈致太平”的心。
“局長，”琪琳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金庸筆下的丘處機，武功蓋世，一個人能挑整個王府。但真實的丘處機……”
“真實的丘處機，比金庸寫的牛逼一萬倍。”我說，“金庸寫他“武功高強”，那是藝術加工。真實的丘處機，七十三歲，步行三萬八千里，去勸一個征服了半個世界的帝王“止殺”。他沒帶劍，沒帶刀，只帶了一張嘴。他要去面對的是成吉思汗——那個屠城如麻、血流成河的征服者。”
“他憑什麼去？”
“憑他是丘處機。”
我們繼續跟著這支隊伍，向西，向西，向西。
穿過陝西，穿過甘肅，進入戈壁。風沙彌漫，烈日炙烤。丘處機的道袍在風沙中獵獵作響，他的草鞋踩在滾燙的沙礫上，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。
尹志平從行囊裡掏出水囊，遞給師父。丘處機喝了一口，遞回去，繼續走。
李志常停下筆，看著師父的背影，然後在紙上寫下：“師飲沙水，色不變，步不休。”
錢花花在越野車裡，透過車窗看著下方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這老頭，比我們還瘋。”
顧小草騎著她的卡通浮空摩托，跟在隊伍側上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爹，我們什麼時候下去見他？”
“等他們走到鎮海城。”我說，“那裡是連線中亞和蒙古高原的草原絲綢之路上的重要據點，丘處機會在那兒稍事休息。我們在那裡見他。”
“為什麼要等？”琪琳問。
“因為現在下去，他不會信我們。”我說，“等他走到鎮海城，身心俱疲，看到我們從天而降——那時候，他才會聽我們說的話。”
“我們要跟他說什麼？”
我看著下方那支隊伍，看著那個七十三歲的、正在用腳步丈量大地的身影，輕聲說：
“告訴他，三百年後，會有一個叫汪象旭的書商，把《西遊記》安到他的頭上。告訴他，他的名字會被綁在一部他從未寫過的小說上，綁上三百年。告訴他，他的真實功績——用一雙腳走三萬八千里去勸止殺——會被一部神魔小說掩蓋。”
“然後問他——”
“——丘處機，你願意嗎？”
琪琳沉默了。
她看著下方那個渺小的、灰袍的身影，忽然覺得，金庸筆下的那個“長春子丘處機”，簡首蒼白得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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