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天而降。
落在丘處機面前的時候，他沒有躲。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，看到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人從天上落下來，他的反應不是後退，不是跪拜，不是驚呼——他只是停下了腳步，拄著那根樹枝柺杖，抬起佈滿風霜的臉，看著我。
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平靜。
“貧道丘處機。”他說，“敢問尊駕何人？”
“時空文化管理局，金默。”我說，“來找你論道。”
丘處機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微微點頭：“請。”
我們坐在鎮海城外的一片草地上。夕陽將戈壁染成金紅色，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。十八名弟子分散坐在西周，有的在生火做飯，有的在餵馬，有的在記錄今日的行程。尹志平端來兩碗熱水，放在我和丘處機面前，然後躬身退下。
我佩服丘處機的行為和毅力。七十三歲，步行三萬八千里，去勸一個征服者止殺。這份膽識和擔當，放在任何時代都是頂級的。但我看不上他的修為。
“老頭。”我開口了，沒有客套，沒有鋪墊，“全真，全真，什麼是全真？”
丘處機端起水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不是因為衰老，是因為從容。
“全真者，全其本真也。”他說，“屏去妄幻，獨全其真。儒之忠恕，道之清靜，釋之慈悲，三教歸一，是為全真。”
“三教歸一。”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“那你看看，這個是不是三教歸一？”
我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一本書，扔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那是一本《西遊記》。世德堂百回本，吳承恩著。
丘處機低頭看著那本書，沒有撿起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我：“此書與貧道何干？”
“三百年後，會有一個叫汪象旭的書商，把這本書的作者安到你頭上。”我說，“他會說，這是你丘處機寫的。他會說，你西行見成吉思汗的經歷，就是這本書的素材。他會藉著你的名氣，把這本書賣遍天下。而你——一個從來沒寫過這本小說的人——會被後世無數人當成這部小說的作者。”
“你願意嗎？”
丘處機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那本《西遊記》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撿起了那本書，翻開第一頁。
夕陽照在書頁上，照在那行“混沌未分天地亂，茫茫渺渺無人見”的詩句上。他開始翻頁。一頁，兩頁，三頁。他翻得很慢，但很專注。風從戈壁上吹過來，吹動他灰白的髮絲和道袍的衣角。他沒有抬頭。
我站起來，轉身走回停在遠處的越野車旁。靠在車門上，點了一根菸。
煙霧在暮色中緩緩升起，消散在戈壁的風裡。遠處，丘處機依然坐在草地上，低著頭，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《西遊記》。他的弟子們圍在他身邊，有的好奇地看著書頁，有的警惕地看著我們這邊。
琪琳走過來，站在我旁邊，看著遠處那個正在讀書的老人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：“三教合一是啥？咋又冒出個三教合一？”
她皺著眉頭，像是在努力理解一個全新的概念：“我聽過儒釋道，但三教合流——我以前好像只在歷史課本上瞟到過一眼，完全沒細想過。”
“三教，是儒教、道教、佛教。”
“三教合流？”
“對。三教合流。”
琪琳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用一種非常誠懇的語氣說：“……請局長講課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那求知若渴的眼神，嘆了口氣，掐滅了菸頭，開始講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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