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口氣唸了小半個時辰，每念一處，便有隨從呈上當地文書的副本和鄉民的人證供詞。卷宗堆積在忽必烈面前的案几上，越堆越高。
全真教一方無人反駁。因為他們無法反駁。那些寺廟，確實被他們佔了。那些文書，確實是真的。那些人證，確實是有名有姓的鄉民。
“三百七十一處。”那名僧人唸完之後，合上名單，看著對面的十七名道士，“諸位道長，可有異議？”
沉默。
“可有異議？”
依然是沉默。
“既然無異議——”僧人轉向忽必烈，“請王爺裁斷。”
第三輪，全真教全線失守。
忽必烈坐在主位上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他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，看著那十七個低頭不語的道士，看著那十七個面色平靜的僧人，然後開口了。
他的判決簡潔明瞭：
“佛教完勝。全真道教辯論落敗。依賽前約定——上場十七名全真主力辯手，全部強制剃髮，正式出家為僧。”
“全國收繳、焚燬《老子化胡經》《八十一化圖》全部書籍、雕版、壁畫、碑刻，禁止流傳。”
“三百七十一處被全真搶佔的寺院，全數歸還佛教，修復佛像。”
“永久收回當年成吉思汗授予全真‘統領天下僧道’的特權。僧、道統一歸朝廷分別管控。”
判決一齣，大殿裡一片死寂。
十七名道士中，有人癱坐在席上，有人掩面而泣，有人面色灰白如死。幾名蒙古士兵走上前來，按住最近的一名道士，當場剃去了他的頭髮。一縷縷花白的髮絲飄落在地，那名道士閉上眼睛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琪琳蹲在橫樑上，看著這一幕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：“我懂了。”
“懂什麼了？”
“這佛道之爭，己經輸了。”她說，“不是佛教輸了，不是道教輸了——是它們都輸了。當少林寺和昊天觀都跑到元庭來進行這次佛道之爭時，他們就己經輸了。他們是來爭利益的，不是來爭義理的。”
“他們跑到蒙古人面前，讓一個不信佛也不通道的征服者來裁決誰更有資格統領天下的宗教。無論誰贏，輸的都是佛道兩家自己。因為從這一刻起，佛道兩家的命運，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裡了。”
“就和孔家世修降表一樣。”我說，“道和僧，來到這裡後，他們就和孔家一樣，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地位了。”
“懂了就走了。”
我從橫樑上站起身來，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腳。然後我抬起右手，隨意地揮了一下。
啪。
一聲輕響。
整個萬安寺大殿，連同裡面的佛、道、官三方人員，連同那堆積如山的卷宗，連同那十七個被剃度的道士和十七個勝利的僧人，連同主位上的忽必烈——全部化作了飛灰。
不是爆炸，不是燃燒，是分解。像一幅畫被橡皮擦從紙上擦去一樣，乾乾淨淨，不留痕跡。大殿空了。風從敞開的門窗吹進來，吹動地上的灰塵，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飛舞。
琪琳站在橫樑上，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：“！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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