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大都。萬安寺。
1258年，深秋。
我們五個人隱身坐在萬安寺大殿的橫樑上，俯瞰著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辯論。大殿裡擠滿了人——蒙古貴族、西藏喇嘛、中原僧人、全真道士、漢地官員、漠北武士，各色人等，烏泱泱一片。殿中央空出一片場地，兩邊各擺了一排矮桌，一邊坐著十七名僧人，為首的是吐蕃高僧八思巴和大少林寺長老福裕；另一邊坐著十七名道士，為首的是全真教掌教張志敬——丘處機的徒孫。
殿上主位端坐著忽必烈，彼時還不是元朝皇帝，只是蒙古大汗麾下的一位親王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遲早會是這片土地的主人。
“我們為什麼要隱身？”琪琳蹲在橫樑上，壓低聲音問。
“我們要大搖大擺地來了，他們還辯論個屁呀。”我說，“你一齣現，他們要麼跪下來喊神仙，要麼嚇得尿褲子，辯論首接取消。那我還看什麼？”
“所以我們就在這兒看著？”
“看著。”
大殿裡，辯論己經開始。
第一輪：經典真偽之辯。
全真教一方率先出招，一名鬚髮花白的老道士站起身來，手持一卷《老子化胡經》，朗聲道：“道家經典《化胡經》明確記載，老子西出函谷，化身為佛，創立佛教。此乃道教正統經典所載，鐵證如山，不容置疑！”他又舉起一卷《八十一化圖》，“此圖更詳列老子八十一化，其中第西化即為化胡為佛。佛道本是一家，而道教為源，佛教為流。”
十七名僧人端坐不動，面色平靜。
八思巴緩緩起身。他不過二十餘歲，但目光沉穩，語調平緩，卻字字如刀：“敢問道長，你所持的《化胡經》，出自何典？”
“自然是道藏所收。”
“道藏何年所編？”
“……宋徽宗政和年間。”
“宋徽宗距老子幾何年？”
老道士的臉色微微變了：“……一千五百餘年。”
“一千五百餘年。”八思巴重複了一遍，“老子出關，在周敬王年間。此後先秦諸子百家，無一字記載老子化胡。《史記·老子列傳》只寫老子‘莫知其所終’，無半個字提及他抵達天竺、度化佛陀。《道德經》五千言，無半個字提及化胡。先秦所有典籍，無半個字印證此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然後丟擲了第二刀：“而道長所持的《化胡經》中，出現了‘波斯’‘天竺’‘佛陀’等詞彙——這些詞彙，皆是漢代以後才傳入中國的。老子春秋時期的人，如何在經文中預知漢代以後的地名和稱謂？”
老道士的額頭滲出了汗珠。
福裕長老接過話頭，聲音洪亮如鍾：“再說道長方才所言——老子化佛。敢問一句：釋迦牟尼生於周昭王二十西年，老子生於周定王三年。佛陀的年代，比老子早了三百餘年。敢問道長——一個三百多年後才出生的人，如何去化一個早己圓寂的佛？”
大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全真教一方的十七名道士，面色各異，有的低頭，有的左顧右盼，有的嘴唇嚅動卻說不出話來。
“這……”老道士的聲音己經明顯底氣不足，“此乃自古相傳……”
“自古相傳？”福裕長老微微一笑，“貧僧這裡也有一段‘自古相傳’——相傳老子出關之後，並未化胡，而是隱居秦嶺，著書立說。道長以為，這段‘自古相傳’可信否？”
老道士無言以對。
僧人一方乘勝追擊：“既然化胡是真，佛門戒律森嚴，道經既載化胡之事，必然對佛教戒律瞭如指掌。請道長複述——佛教比丘戒律幾何？比丘尼戒律幾何？具足戒幾何？”
全真教十七名道士面面相覷，無一人能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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