琪琳跟著唐婉穿過傳送門的時候，以為自己己經做好了心理準備。她在路上給自己做了整整西十分鐘的思想建設——我是去執行任務的，我是去接近目標的，我是為了國家利益。她是狙擊手，狙擊手最擅長的就是控制情緒，壓制本能，完成任務。
然後她看到了希望鎮。
傳送門的出口設在一個小山坡上。站在坡頂往下看，一片廣闊的河谷平原在眼前鋪展開來。一條河流蜿蜒穿過平原中央，河水清澈，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。河兩岸是大片大片的農田，有的己經翻耕過了，露出深褐色的土壤；有的剛冒出嫩綠的幼苗，整齊地排列成一壟一壟的線條。再遠一些，是一片片的果園和牧場，牛羊散落在草地上，悠閒地甩著尾巴。
農田之間，零零星星地散佈著一些房屋。說是房屋，其實什麼樣式都有——有正經的紅磚瓦房，屋頂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炊煙；有木板釘成的臨時小屋，牆板之間的縫隙還沒填好，能看到裡面的木架子；有帆布帳篷搭在剛打好的地基旁邊，旁邊堆著水泥和沙石；還有幾座看起來像大型蒙古包的圓形建築，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搭的，頂上插著一根細長的煙囪。每一戶之間的距離都很遠，最近的鄰居也在視野邊緣，彼此之間隔著大片大片的田地和樹籬。
沒有高樓大廈，沒有柏油馬路，沒有紅綠燈，沒有廣告牌。只有一條土路蜿蜒著穿過平原，路面上有拖拉機的車轍印，深深淺淺的，通向各個方向。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，混著淡淡的牛羊糞味，還有一種琪琳很久沒有聞到過的氣味——安靜。
不是死寂，是安靜。沒有汽車喇叭聲，沒有空調外機的嗡鳴，沒有建築工地的敲打聲，沒有隔壁鄰居的電視聲。只有風聲、水聲、鳥叫聲，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牛羊叫聲。一個老頭坐在河邊的馬紮上，手裡握著一根魚竿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是睡著了。魚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，一圈一圈的漣漪盪開去，又歸於平靜。
琪琳站在山坡上，看著這幅畫面，愣了好一會兒。她想象中的“開墾新大陸”應該是熱火朝天的——挖掘機轟鳴，卡車穿梭，人們喊著號子揮汗如雨，到處是鋼架和混凝土，到處是忙碌的工地。但眼前的一切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。這裡不像是在“建設”，更像是在“生活”。
唐婉站在她旁邊，也不催她，等她看夠了才開口：“走吧，先帶你轉轉。”
兩人沿著土路向平原深處走去。路兩旁是剛剛翻耕過的農田，土壤溼潤，散發著一股新鮮的泥土味。一臺紅色的拖拉機正在遠處的地裡緩慢行駛，速度大概只有步行的一點五倍，駕駛員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，戴著草帽，嘴裡叼著一根菸，表情悠閒得像在公園裡散步。
“他這是在犁地？”琪琳忍不住問。
“對。”
“這速度……什麼時候能犁完？”
“又不趕時間。”唐婉說，“今天犁不完明天犁，明天犁不完後天犁。又沒人催他。”
琪琳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好繼續往前走。路過一座正在建造中的磚房時，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。房子的主體結構己經完工了，牆壁砌得整整齊齊，但屋頂還沒蓋上，露出裡面的木樑。一箇中年男人正蹲在屋頂的樑架上，手裡拿著錘子和鑿子，在一點一點地鑿榫卯介面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每鑿幾下就要停下來，眯著眼睛打量一下角度，然後繼續鑿。
“你這房子什麼時候能蓋好？”琪琳仰頭問他。
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，想了想：“年底吧。”
“現在才五月。”
“不急。”男人說，“先把結構做好，不然下雨要漏。”
琪琳又沉默了。她繼續往前走，路過一片菜地，一個婦女正蹲在地裡拔草。她拔得很仔細，一根一根地拔，拔完了還要把土拍平。旁邊放著一個竹籃，裡面己經裝了半籃野菜。她看到琪琳和唐婉路過，抬起頭，衝她們笑了一下，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拔草。
河邊那一排釣魚的老頭，是希望鎮最壯觀的景象。琪琳數了數，足足有十七個人，沿著河岸一字排開，每人一個馬紮，一根魚竿，一個水桶。有的人桶裡有幾條巴掌大的鯽魚，有的人桶裡空空如也，但他們都安安靜靜地坐著，盯著水面，像是在進行某種修行。
“他們不用幹活嗎？”琪琳問。
“幹完了。”唐婉說，“地犁完了，種子播了，房子蓋好了，不釣魚乾什麼？”
琪琳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她們走到一座磚房前，房子不大，但看起來很結實。門口的空地上，瑞萌萌正站在一塊巨石旁邊。那塊石頭足有十幾米長、幾米寬，看起來至少有幾十噸重。瑞萌萌捲起袖子，蹲下身，雙手扣住石頭的底部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——把那塊石頭舉了起來。
琪琳的眼睛差點瞪出來。瑞萌萌舉著那塊巨石，一步一步地走到路邊的一個坑窪處，把石頭對準位置，輕輕放下。轟的一聲悶響，地面震動了一下。瑞萌萌跳到石頭上，蹦了兩下，把石頭踩實了，然後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是……修路？”琪琳的聲音有些發飄。
“對。”唐婉點了點頭，“路基不夠平整，用大石頭填一下。”
瑞萌萌看到她們，小跑著過來，臉上帶著那種幹活乾爽了的紅潤：“唐婉姐！你來啦！這位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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